「从心理上来说,你不想进入时装设计师的结构和系统中。」

「我就是不想,我还不如去做电话销售什么的,而且还能赚更多的钱。我 17 岁的时候,在一个工业区工作,卖邮票,我还不如去做那个工作呢。如果我为了得到其他的东西而妥协真正的愿景,我还不如不做。」

2020 年 1 月,英国时尚编辑 Charlie Porter 在与牙买加裔男装设计师,同名品牌创始人 Martine Rose 进行的专访中,有过这样一段对话。在被命名为「MARTINE ROSE in Three Acts」的专题中,Porter 将常见于叙事小说中的三幕式结构 — 设置、对抗和解决方案,作为对 Rose 迄今生涯的注解。以宏观的视角出发,这样的设定和这位设计师的人生履历,或是生涯阶段的变迁,着实有着不小的契合之处。

一位在矛盾中参与服装设计的边缘创意者,一位曾苦恼于每月房租数目的落魄设计师,因 Demna Gvasalia 的一纸邀约,跻身为 BALENCIAGA 品牌的男装顾问。Martine Rose 生涯的重大转折点,颇有些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味。而实际上,这段头部奢侈品牌的工作经历,令设计师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方向,无感于阶级身份的时尚游戏法则,Rose 的衣物,传递着关于创作者的记忆,关于穿着者的故事,你总能从某些细节处,探析到某种无以言说的共情。

2021 年,当 Martine Rose 的叙事范畴涵盖到了足球领域,她为 2021 年英格兰欧洲杯所创作的球衣,依然在有限的载体内,传达着她不可逆的原则。而这一件包裹着历史记忆与平权运动的单品,继而也连通起了品牌的愿景,达成一致性的诉求。这其中表露的,是 Martine Rose 对一件服装投注的思考与情感,回归穿着的本质。



The Lost Lionesses」失意女狮


Martine Rose 身穿 THE LOST LIONESSES 球衣 | Via Rosie Marks

「The Lost Lionesses」失意女狮,Martine Rose 系列灵感的取鉴,回溯到了于 1971 年首度登上世界舞台的英格兰女足。这一时刻代表着英格兰对女子足球运动整整半个世纪的封锁解绑,从而使得 1971 年英格兰女足参加世界杯的事件,透露出一场平权运动的象征。上世纪 20 年代,男女性之间于各个层面存在的巨大差异化,是彼时社会现状的一大弊病所在,而这样的观念自然也延伸到了女子足球运动领域。英足总在 1921 年颁布了禁止为女足运动提供场地的强制令,而其理由,则是英足总认为门票收入可能归球员个人所有的规定,不适用于女子足球运动。

历史上首支英格兰女足国家队 | Via BBC

直到半个世纪后,也就是 1971 年,英足总方才解除了这个不公的法令,Martine Rose 便将那一年的象征性平权事件,作为了系列灵感的溯源。而依附于足球运动下的私人记忆和群体文化属性,则成为了历史背景之外,另一大 Rose 设计语言的着笔之处。

《The Face》杂志编辑 Matthew Whitehouse 在 5 月末曾与 Martine Rose 就系列进行了一番深入对话,在专访中设计师分享了诸多关于系列创作的细节事宜。「我对待所有的设计都是相同的过程,使用已经存在的单品展开,并在某种程度上颠覆它们。」在此次系列的设计工作中,Martine Rose 延用了在个人品牌的创作模式,为过去的事物增加一种可被识别的熟悉感。面对英格兰国家队球衣这样一类有着些许框架限制的对象(例如赞助商 Logo 和英格兰三狮标志,均有固定位置),Rose 尝试着在规则的范畴内进行颠覆。

Robbie Fowler 亮出的「doCKers」T 恤 | Via Getty Image

Martine Rose 的视野放置在了足球运动所衍生的文化现象中,她与团队首先想到了球衣穿着的方向,在比赛中,运动员时常会在球衣内多穿着一件 T 恤单品,并通过添加的口号或图案,表达某种意愿或抗议。1997 年利物浦俱乐部球员 Robbie Fowler 曾于进球后亮出的「doCKers」T 恤,即表达了自己对利物浦 500 名码头工人遭解雇的声援(那一次事件,利物浦工人群体长达 850 天的抗议也成为英国劳动史上最长的争议之一);美国女足运动员 Megan Rapinoe,则带领球队在球衣内穿着抗议男女不平等待遇的 T 恤,这些事实,令 Martine Rose 的灵感轨道与 1971 年的英格兰女足接通,从而确立了整个系列的主旨。

《The Face》杂志新一期封面即以 Martine Rose 创作的「The Lost Lionesses」失意女狮系列为主视觉 | Via《The Face》

系列邀请到了几位 1971 年英格兰女足成员参与拍摄| Via《The Face》

在与《The Face》的对话中,Rose 坦承,这一系列正是在讲述这些女性的故事。

平权运动与个体记忆,构成了「The Lost Lionesses」系列的创作脉络,并非足球运动爱好者的 Martine Rose,却对热爱这一运动的群体有些清晰的记忆。2020 年 1 月在接受《032c》专访时她曾提到过那段经历,而此次《The Face》的内容中,Rose 再度回到了那一时期。1989 年,九岁的 Rose 时常会和表兄弟 Darren 一起去到南伦敦的一座城市公园 Clapham Common,这里是当地常办 rave party 的地方,人们敞开车门,大声播放着音乐跳舞,俨然一场即兴的狂欢。而参与其中的人们,包括她的表兄弟和伙伴在内,多数会穿着足球衫出现。在设计师的成长记忆里,穿着足球衫出现的人群,是长辈口中她要绝对避开的群体,那一时期,英国本土声名狼藉的足球流氓引发的暴力犯罪愈发猖狂,这也是人们对足球衫群体避之不及的原因。

而在 1989 年,足球流氓的暴力行为得到了较为有效的遏制,足球衫单品也不再是谈虎色变的群体化身。Rose 在对话里聊起,此次足球衣的系列设计就像是让自己回到了那段稍显不安的时期,但她对这一类事物有着天然的痴迷。足球流氓、男女不平等,或是个人品牌系列中染指的英国脱欧等政治参照,它们都不是令人愉悦的取鉴点,而 Martine Rose 则认为,进入这些令人不安的事件本身,去挖掘、输出一些想法和概念,才是真正的愿景的抒发。

《The Face》编辑 Matthew Whitehouse 在专访中问及,「一般来说,你认为服装设计有可能不涵盖到政治方向吗?」

Martine Rose 回复到,「如果只是简单地装饰性设计,对我来说很无趣。作为一名设计师,我喜欢聚焦在那些,你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或者说你需要提出很多问题的领域,我对设计的热爱,便是来源于这种不安感。」



设置、对抗和解决方案


Martine Rose | Via Oliver Hadlee Pearch

透过「The Lost Lionesses」系列的创作逻辑来思考 Martine Rose 的设计观,她对于服装本身的表达欲望要远比那些发散式的幻想重要的多,概括来讲,一件单品能够给予穿着者何种意义,也许是这位牙买加裔设计师创作的核心母题。「Three Acts」三幕式结构下的设置、对抗与解决方案,也呼应着她生涯起始的不同阶段。

2002 年与朋友共同创立的 T 恤品牌 LMNOP 算是 Rose 生涯的开端, 没有任何科班学习经历,或者干脆一些说,没有丝毫进入体系意愿的 Martine Rose 是一位在矛盾中进行设计的创意者。她希望自己的作品被人们知悉、穿着,而这一愿景的前提则是她必须存在于体系中。行业的运转规则决定了,新兴设计师被接纳的一大不可逆的标准,是商业与利润模式的认可,创意需要通过变现来维持。起步阶段的 Martine Rose 以及所有的设计师新人,均无法跳脱出这一框架。 你必须首先赢得入场的资格,其次才会拥有颠覆的机会。

2015 年,算得上是截止那一时期,Martine Rose 生涯最为窘迫以及最为高光的时刻,这前后矛盾的两类处境在一年之内同时出现,有运气的偶然,自然也有其必然之处。那一年,她和伴侣因无力承担出租屋的租金,从伦敦东部的哈克尼搬到了东南部卡特福德的一处单间卧室,第一个孩子的出生也使得个人品牌的运营,不得不陷入停滞状态。在这段当时看起来似乎遥遥无期的经历中,刚刚就任 BALENCIAGA 创意总监的 Demna Gvasalia 通过中间人的关系联系到了 Rose,在咖啡馆的第一次会面中,他向 Rose 提供了 BALENCIAGA 品牌男装设计顾问的职位。从蜗居在伦敦的失意设计师,到跻身为奢侈品头部品牌的男装设计顾问,Martine Rose 可谓在一年之内经历了大起大落的状态,她曾直言,Demna Gvasalia 的信任,不仅仅是在收入层面改变了她的生活,更是让她所做的事情拥有了光亮。

在 BALENCIAGA 任职的三年时间(2015~17),拿到入场券的 Rose 深入内部了解到了时尚头部品牌的运转体系,这也让她意识到自己与时尚本质的格格不入。而当她离开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后,Martine Rose 生涯章程的「对抗」序幕,也于伦敦北部托特纳姆地区呈现的 2017 秋冬系列秀场内正式开端。

Martine Rose 2017 秋冬系列秀场 | Via Marcus Tondo

在 2013 春夏系列秀场之后,2017 秋冬系列标志着 Martine Rose 时隔六个季度后重返 T 台。这是一次好久不见的回归之旅,却也更像是重生过后的崭新起点。创立品牌已有 10 年的 Rose,将这一场久别重逢的舞台,交付予陪伴她度过了 10 载的伦敦托特纳姆地区。更确切地来说,Martine Rose 工作室从 2007 年起便在托特纳姆的 Seven Sisters Indoor Market(七姐妹市场)附近扎根,这里便成为了 2017 秋冬系列的最终秀址。

「你可以在某个地方度过很多年,但那里是不会与你产生真正联系的,Seven Sisters Indoor Market 是我们待了 10 年的地址,这里将是举办秀场的最佳选择。」Rose 在 2017 秋冬系列后接受的一场专访中如是说到。在确定了秀址后,她开始与市场内的各个小摊主取得联系,希望他们能够参与到品牌这一季的秀场展示,力求呈现出最为真实的社区生活样貌。

作为北伦敦拉丁裔社区的中心,Seven Sisters Indoor Market 就像是一个凝聚了异国情怀的大家庭,这里的人间烟火气,市井喧嚣声,或许是 Martine Rose 创作时最为熟悉的伴奏音,而身为牙买加裔的她,同样有着浓厚的异乡情怀。

改造前的 Seven Sisters Indoor Market | Via Haringey Liberal Democrats

反对政府对拉丁裔社区改造计划的抗议游行 | Via Mario Washington-Ihieme

在 2017 秋冬系列发布前,这一社区中心却陷入了终结的不安情绪中,伦敦市议会与房产开发商 Grainger plc 签署的改造计划,将彻底抹去 Seven Sisters Indoor Market 代表的社群记忆。Rose 选择在这样一个时间点,在 Seven Sisters Indoor Market 带来回归的系列,有着再明确不过的意义。身为成长于伦敦多族裔社区的移民群体一员,Martine Rose 根植的地域社区情节和她的真切感受,使得自己对于居住于此的拉丁裔居民,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共情。Seven Sisters Indoor Market 像是一个象征,一处喻指,从不同的侧面(政治现状、社群文化、成长地域……)代表着 Martine Rose 基于时尚,或者说基于服装的愿景,它是与生活,与人群息息相关、不可割舍的产物。

2017 秋冬系列,Rose 的身份形象参考,落在了蓝领/白领工人群体,银行家、对冲基金经理、房地产经纪人、公车司机、保安等角色身上。这些传统意义上男性的职业,在 Martine Rose 的构筑中,不再单一和刻板化。人们在 BALENCIAGA 男装系列中业已领略过的轮廓,拉伸的肩部,夸张的裤管,通过 Martine Rose 的亚文化符号调配,得以重构。新浪潮时期的风格回溯,闪亮的缎面衬衫,深红、柠檬、电蓝在内的,饱和度不等的色调涌现,模特们悉数以英国电子乐队 The Human League 主唱 Philip Oakey 的发型形象登台。伴着稀疏的雨声、市场内不时飘来的美食味道,生活在此处的人们于发廊、美甲店、小贩摊位前,在周末的闲暇时光里,与一众编辑、买手等行业群体,共同见证了 Martine Rose 赋予时装秀场的真实意义。

Via Ditto London

Philip Oakey | Via The Sheen Resistance

「那场秀,真的很了不起,BALENCIAGA 的经历,让我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在之前,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要求人们来到这一地区(托特纳姆的偏远位置并非伦敦时装周的常规秀址选择),在这样的环境中,在周末的雨天里完成一场走秀。」2017 秋冬系列亮相近三年之后,Martine Rose 在与 Charlie Porter 的对话中,谈起了那季秀场,那一季有着转折意义的系列。现场的人们品尝着南美特色的油炸小吃,这并不是什么「时尚」的美食,而大家都吃得很开心。在那次对话中,她稍显激动的与 Porter 分享到现场的感受:Everyone was so happy to eat,Fucking yes!

Via Rachel Honeybone

即便隔着屏幕的距离,我们依然能够感知到 Rose 发自内心的喜悦情绪,这一季秋冬系列犹如她的一纸声明,这正是 Rose 想要透过服装传递的情感及愿景,寄托于社区的群体身份认同,脱离出阶级观念的普适性的共情。Martine Rose 选择「对抗」时尚行业的方式,并没有显得那么的强势和令人畏惧,反倒有着一丝亲历浮华之后的释然感,在三年切身的经历之后,回归到了最为本我的状态。

一年多之前,当 GIVENCHY 宣布与创意总监 Clare Waight Keller 分道扬镳之时,行业媒体曾做出过关于 GIVENCHY 下一位掌舵者的名单预测,Martine Rose 的名字赫然在列。对于一位将自己的创作与时尚联系起来都颇感不适的设计师来说,这样的结合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就像她在与 Charlie Porter 对话的尾声中提到的,「我不需要更多的钱,我不想坐在一个所谓帝国的顶端。我很高兴可以担负起自己和家庭的开支,可以真正有一个美好的生活,我不需要更多。

曾经有人问起 Martine Rose,她最喜欢的一件单品是什么?这位 2002 年便开始服装创作,有着波折却充满反转色彩的时装设计师,选择了一件 30 多年前,表哥送给她的印有笑脸图案的 BOY London T 恤。时间的磨损和材质的腐化,使它早已无法再被穿着,但这件 T 恤却始终被 Rose 保留着。

服装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服装的意义又究竟何在,在这个关于单品喜好的问题上,Martine Rose 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更进一步来说,它也涵盖了这位牙买加裔男装设计师,看待服装创作的真正愿景。

「这就是它的意义:拥有一件珍贵的单品。如果你能做出一件对别人来说很珍贵的设计,那是不可思议的。如果它与某人的生活交织在一起,如果人们对它有一种情感上的依恋,那真的很有力量,这就是服装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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