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 10 月,在位于巴黎第十区斯特拉斯堡大道一处机库式的 Showroom 展厅内,时尚文化撰稿人 Suleman Anaya 受 032c 杂志的委托,与 Vetements 设计师 Demna Gvasalia 进行了一次深入的长谈。仅仅几天前,由他所创办的 Vetements 品牌刚刚于巴黎 Belleville 社区的一家中餐厅,带来了 2016 春夏系列的发布,而在专访结束的几天后,Demna 则正式接受了 Kering 集团的邀请,就任 BALENCIAGA 创意总监一职。

在这场设计师完成身份转换之前的最后一次专访中,Suleman Anaya 与他探讨了儿时岁月的波折,生涯早期的境遇,在 Vetements 的创作,以及最为关键的,他对于 BALENCIAGA 任期投注的愿景与期待。

Demna Gvasalia | Via Jo Ellison

「最后,Demna Gvasalia 相信什么」?Suleman Anaya 以这样一个问题完成了双方对话的收尾,而 Demna 则回复到,「我相信直觉胜过逻辑,我相信诚信。我的设计里永远不会妥协于某种正确性,例如迎合某些政见,或者说做成了人们所期待的某种正确的样子」。

「并且,坦白来讲,我相信时尚是次要的」。

2015 年 10 月 7 日,Demna Gvasalia 正式被任命为 BALENCIAGA 的创意总监。近六年的时间,这位成长于格鲁吉亚苏呼米地区,被认为有着鲜明反叛基因的设计师,将 BALENCIAGA 塑造为了全然不同的奢侈品势力,准确来说,身为 Kering 集团麾下核心的时尚品牌之一,BALENCIAGA 却被不断地冠以「反时尚」的称谓,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必然当属其掌舵之人 Demna Gvasalia。


时尚是次要的



BALENCIAGA 2021 冬季系列 | Via BALENCIAGA

上周末,BALENCIAGA 于全球各大数字平台发布《Feel Good》主题短片,同步释出 2021 冬季系列。在时长为三分钟的短片里,人们没有看到任何系列单品或是与季度相关的内容,通过短片直白的名称,Demna 试图传递一种积极的正面情绪,大自然的山川湖海,高山密林,跃动的生命活力,及镜头内人群相聚与陪伴的温馨,皆流转于一幕幕画面之中。《Feel Good》更像是一则人文宣传片,总之,你不会将它与所谓的时尚做丝毫的关联。

《Feel Good》短片 | Via YouTube @BALENCIAGA

2021 冬季系列的 Lookbook,是《Feel Good》感受的延续,Demna 在接受媒体电话采访时提到,在冠状病毒限制一年多之后,他想表达对旅行的怀念,并希望世界的天空能够很快开放。摄影师 Patrick Welde 以白色背景板为创作场景,在后期的 PS 处理后,模特「置身」于全球各个城市,留影于各大地标建筑前,基础的拼贴手法,令 2021 冬季的大片,有着一抹细微的冲突感,以及些许与精致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Via BALENCIAGA

实际上,这是 Demna Gvasalia 时代 BALENCIAGA 的一致调性,而这样的一致性,早在 2014 年他辞去 LOUIS VUITTON 高级设计师职位,创办 Vetements 时就已埋下了根源。放弃一家头部奢侈品时装屋的高薪职位,从头开始运作一个独立的、缺少资金的品牌,是一个风险极大,并被多数人质疑的选择,但就像他曾说过的,「我相信直觉胜过逻辑」。包括 Demna 在内,Vetements 来自世界各地的团队成员心中,即存在着一致性的愿景和信念,在某些时候,诸如愿景、信念、诉求这般的描述,多少会有些泛泛之谈的意味,而在 Vetements 品牌的初期阶段,人们却得以清晰地在其作品、展现形式等层面,感知到创作者的态度。

斯特拉斯堡大道的 Vetements Showroom 内 | Via Pierre-Ange Carlotti

「Vetements 有着非常强烈的诉求。我们不希望成为时尚概念的一部分,它是关于魅力,以及某些无法企及或独一无二的产物」,Demna 在 2015 年 10 月同 Suleman Anaya 的对话中曾这样说过。尽管 Vetements 的价位很高,但它并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一家奢侈品牌,在这里,Demna 与团队不以精致或优雅的方式思考,这些词汇与品牌的理念格格不入。一家新兴的独立品牌以脱离主流的方式运作,尚可成行,而在面对 BALENCIAGA 这般,由资本掌控、体量较之 Vetements 数十倍不止的奢侈品势力,Demna 会作何调整。

由 Anja Aronowsky 创办的年度时装学术期刊《Vestoj》,于 2017 年版刊登了 Demna Gvasalia 谈论真实性、讽刺与反叛等话题的内容。在这篇设计师的自述中,Demna 特别提到了关于 BALENCIAGA 行业身份的问题,他直言,品牌身份是自己不得不经常思考的问题,「我试图弄清楚什么是真实的 BALENCIAGA,以及我如何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创造它」。

在等级森严的奢侈品时装屋,Demna 需要在既定的规则下展开工作,它部分源于设计师必须要考虑的,时装屋的美学遗产及品牌价值,「当我开始在 BALENCIAGA 的工作时,我花了一个季度的时间在档案馆,试图了解 Cristóbal Balenciaga,以及他的设计宗旨。如果一个新的设计师不这样做,我不认为在一个已经建立的品牌工作有什么意义」。

「那为什么不开始一种新的方式呢」,Demna 在这句自述的最后如此说到。

就任 BALENCIAGA 创意总监一职,完全区别于此前 Demna 的一切经历,供职一家有着创始人印记,并且拥有深厚历史底蕴的品牌,尊重是一切的前提。然而这并不代表着设计师会被限定在某一个范围创作,尤其是对于 Demna Gvasalia 这样有着强烈自我意识的创作者来说。

「当他们在今年夏天找到我时,我问了自己两件事。首先,它是否过于企业化,以及我是否能够保护 Vetements,它必须保持不受任何企业的影响,它是一个独立的品牌,并将永远如此。其次,我能否在那里讲一个与在 Vetements 全然不同的故事,这是我个人真切想要讲述的吗?在我找到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后,我决定接受这份工作,而调和的方法是把它看作两个不同的、独立的故事,但恰好有一个共同的因素,那就是我」。在赴任 BALENCIAGA 之前的最后一场专访中,Demna 道出了上述的话。

Vetements 收获巨大关注的那段时期,品牌以某种尖锐的讽刺性,以及对时尚的质疑被业界所熟知,这是一种介于平衡两边,微妙的创作方式。用 Demna 的话来说,通过讽刺,你可以提出一些微妙的问题,但讽刺和挖苦之间有一条细微的界限。在 Demna 为 BALENCIAGA 推出的首个男装秀场 2017 春夏系列中,出现了一款基于经典宜家包改造的单品。在安特卫普就读的四年时间里,Demna 一直在使用这样的蓝色宜家包袋,他回收了品牌此前系列的剩余皮革,并将其作为一个奢侈品来完成。正如他所说,「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讽刺的姿态,把非常便宜的东西放到奢侈品领域。但同时它也是真实的,这就是为什么它现在已经遍布互联网的原因,人们可以与此产生共鸣」

BALENCIAGA 2017 春夏男装秀场亮相的「IKEA」包袋 | Via Monica Feudi for VOGUE

「New Luxury Products」,是 Demna 对自身在 BALENCIAGA 愿景的形容,而共鸣感则为其内部重要的分支。眼下在行业内已成趋势的所谓时尚民主化,于 2015 年前后还未起波澜,甚至几无踪影,Demna 所特意强调的共鸣感,是对行业划分的阶级人群的一次破坏,一次颠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服装学院副馆长,同时也是专项研究 Demna 作品的 Karen Van Godtsenhoven 曾谈及 BALENCIAGA 的特别之处,「它与大多数奢侈品牌不同,后者的目标是更加独特—这意味着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而 Demna 则为青年狂欢者、女商人,以及保安做服装,这是一种更为民主的方法」。

BALENCIAGA 社交媒体的「反时尚」化运营,在奢侈品行业中可谓独树一帜 | Via Instagram @BALENCIAGA

如若这一切的行为发生在一位非科班出身,并从未有过奢侈品牌任职经验的设计师身上,似乎更为对应。而事实上,Demna 的经历却与之完全不相符合,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的四年学习生涯,以及日后在 Maison Martin Margiela,尤其是 LOUIS VUITTON 的履历,使得他较早明晰了大集团时装品牌的运作模式。而 Demna 之所以形成了有别于传统时装屋创意总监的思维理念,其儿时成长的地域环境,给予了他强烈且深刻的反馈,也直接奠定了他看待时尚,看待服装的个人视角。



文化断层的个人「弥补


Via Pierre-Ange Carlotti

毗邻黑海东岸,现为格鲁吉亚阿布哈兹自治共和国首府的苏呼米,为 Demna Gvasalia 儿时成长的地方,在他 10 岁以前,格鲁吉亚为前苏联众多的卫星国之一,因此 Demna 自然而然拥有一个苏联式的童年。聊胜于无的时尚参考,充其量只是两本杂志里一些模糊的信息,而这一切也势必与西方世界全无关联。在去年 2 月他与《VOGUE》特约编辑 Nathan Heller 的对话中,Demna 分享了一则童年时期的往事,那是在他 7 岁的时候,他说服了住在隔壁的邻居,一位来自希腊的裁缝将他的裤子裁短了 5 厘米,学校却打电话给父母,质问他们是否怀有资本主义的观点,Demna 无奈地表示,他只是想穿着一条剪裁合适的裤子。

毗邻黑海的苏呼米曾被誉为前苏联的里维埃拉 | Via Travel Tramp

Demna Gvasalia 作品中常见的超大廓形,以及 Vetements 品牌那些超出正常比例袖子的设计源点,皆为设计师对童年时期着装的再现。由于经济原因,父母总是会买超出正常尺码的衣服给他,以尽可能减少在服装上的花销。那些单品宽大的版型,突出的长袖子及肩部,是 Demna 对服装廓形的初步理解,并最终演化为了他如今辨识度极高的设计手法。

直到 1991 年格鲁吉亚宣布独立,Demna 方才接触到真正的外部世界。就像他说的,芬达、可口可乐,麦当劳,甚至《VOGUE》的进入,短时间内形成了一股爆炸性的文化现象。但一个无可挽回的事实是,Demna 在内的这一批生活在前苏联地区的青年,与同时代的青年群体及文化叙事有了不可弥补的裂痕与断层。Suleman Anaya 曾发问,这样一种空白的状态,对他看待事物的方式是否存在影响,在 Vetements 的系列中,似乎还有一种对自由和资本主义图腾的迷恋。Demna 答道,「在某种程度上,这类延迟的文化形成的确塑造了我的理念,我非常渴望了解我的同龄人已经知道的东西」。

时代与地域特性造就的文化断崖,促使 Demna 对这份缺失有了深入了解的意愿,而起初这样一种仅仅是对空白的填补,逐渐形成了意识化的观念,根深蒂固于 Demna 的脑海。当 2015 春夏季 Vetements 初登巴黎时装周舞台时,Demna Gvasalia 于行业上下还是一个稍显陌生的名讳,《VOGUE》编辑 Maya Singer 撰写的秀评中,甚至在他的名字之后,加入了迄今身份不明的注解。而在系列中,Vetements 展示的服装却有着莫名的「熟悉感」,它们与精致主义无关,与精英文化脱轨,「熟悉感」产生的共鸣来自于那些再日常不过的单品样式,只是加入了设计师对轮廓的注解。

Vetements 2015 春夏系列秀场 | Via Vetements

Demna Gvasalia,即使在他来到 BALENCIAGA 之后,也从未考虑过为权贵阶层的群体着装,他的作品代表的是一种符号,一类社会身份的定义。在自己的成长岁月,他错失了感知同时代文化反馈的际遇,因而 Demna 将那份缺失、断层的遗憾,寄托于当下,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成为契机,引发当代社会人群的共鸣。在 Demna 个人看来,他或许已经实现了这一愿景。2017 年版的《Vestoj》中,Demna 曾写到,「任何一个时尚历史时期,总有几个品牌最能代表那个时代,在九十年代,它们是 Helmut Lang 和 Margiela,而现在则变为了,穿上你的 Vetements 或 BALENCIAGA,配上 Acne 的鞋子和 CELINE 的太阳镜。我同时为两个品牌工作,而人们对于「Demna Gvasalia」的认知要比其他任何一个品牌大的多,在某种程度上,这就好像我也成为了一个品牌」。



一切只关于服装


Demna Gvasalia 在 2017 年与伴侣 Loïk Gomez 搬到了瑞士苏黎世的郊外,图为他在离家不远的森林小溪处 | Via Juergen Teller for VOGUE

在法语的解释中,Vetements 代表着服装的释义,这构成了 Demna Gvasalia 设计主旨的另一层理念,「对我来说,服装是最重要的。这就是我进入行业的原因,因为它是一个自我表达的工具—通过服装创造你的身份,我喜欢做这个,但它不一定要成为时尚的一部分」,Demna 于去年 9 月同 WWD 编辑 Miles Socha 对话时说到。

在 Demna 的记忆中,在很小的时候,自己就对服装着迷,不停地更换衣服,只是想要尝试一种新的造型。然而受制于前苏联高度统一的体制化要求和家庭现实,能够拥有的衣服本身就屈指可数。经历了格鲁吉亚独立、苏呼米战乱等一系列的动荡后,Demna 跟随家人去到了第比利斯,并就读于当地的国立大学,进入国际经济学专业。很长一段时间,服装设计似乎远离了他的生活,但那份自小便萌生的热爱,无可抑制的主导了他的人生规划。他选择了报考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接受专业的制版和剪裁技能的学习。

学院时装系负责人 Linda Loppa 曾在 Demna 就读期间教授过他关于剪裁的课程,而 Demna 则表示,他与 Linda 的一次对话成为他看待服装设计的转折点。Linda 问道,你真的知道有谁会穿这件衣服吗?设计师自己形容当时他就像顿悟了某个道理,自此之后,每当他试衣的时候,第一个问题就是:你穿上它的感觉如何?具体来说,这是回归到穿衣,而并非时尚的角度,一件服装可以赋予穿着者某种态度、某种气质。Demna 坦言,「这不是关于时尚,而是关于惊人的、美丽的—从我的观点来看,是服装」。

Vetements 初期的设计团队 | Via AG Nauta couture

这一模式延续到 Vetements 时,变得更为直接,他曾在先前的专访中分享,品牌团队在开始每一季的工作前,会确定这一次他们喜欢什么样的衣服,是裙装?裤装,或是 Pea Coat 或 Bomber Jacket,在这一环节敲定后,再将单品放入到品牌的轮廓和框架中,进行诠释。而在来到 BALENCIAGA,在他进入档案馆探究 Cristóbal Balenciaga 的作品后,Demna 感知到了创始人对于以服装塑造个体气质的诉求,那些前所未有的女装轮廓,1950 年代的「balloon hems」连衣裙、1957 年推出的「sack dress」直筒连衣裙,以及 1967 年的「envelope dress」信封装,重要之处就在于创造了一种态度,它是针对服装轮廓与样式的研习,与时尚并无关联。

2015 年与 Suleman Anaya 的对话,Demna 从自身的角度分析了 Kering 集团向他抛来橄榄枝的原因,「你认为拥有 BALENCIAGA 的 Kering 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使你脱颖而出」,Suleman 这样问道。设计师表示这与他在 Vetements 的做法有关,这是关于成衣的重要性,在诸多奢侈品牌中,与配饰相比,成衣的比例变得非常小,而他的想法是首先在服装上下功夫。

Demna 在 Cristóbal Balenciaga 的肖像照前 | Via M LE MAGAZINE

Demna Gvasalia 的肩部手法、茧形轮廓,扩充的超大比例,已然成为当下一大明确的身份认知与符号。这是「反时尚」的吗,或许它无从评述,也无法定义,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并非时尚本身。服装如何在人们的身上发挥作用,BALENCIAGA 档案里收录的一则故事也许能够回答这一命题,它同样也深刻影响了 Demna Gvasalia 的创作。

故事描述的是一位年长的女性顾客,在她穿上 Cristóbal Balenciaga 为自己设计的服装的那一刻,她的存在完全改变了。突然间,她挺直了腰板,身材也显得更加年轻。当 Demna 读到这句话时,他大抵明白了服装对于个体作用的显现。「这就是人们应该做服装的原因,这更像是制衣,而不是我们所理解的时尚」。

「坦白来讲,我相信时尚是次要的」。

Via The New York Times

2014 年前后,因 Vetements 品牌的横空出世,33 岁的 Demna Gvasalia 从身份不明的迷雾中渐渐显现,那一时期,媒体对于他创作的形容,徘徊在 Disruptive(破坏性)、Anti(反抗)和 Margiela 这样的词汇上。几年过去,现在的他已经退出了 Vetements 的运营,专注于 BALENCIAGA 品牌,而 Anti 的形容却依然此起彼伏的出现,并毫无意外地延伸到了这家奢侈品时装屋的身上。

疫情笼罩的一年多时间里,时装秀场被各类主题的视频短片、VR、AR 等数字方式替代,而 BALENCIAGA 却总在谈论和尝试着不同的解决方案。2020 年 9 月的 WWD 专访中,Demna 谈到了当前时装秀表现形式的相关话题,「抛开视频、VR 或 AR 在内的数字解决方案,我们也可以引入其他的方式,但不要让它们成为规则。每一季我都希望创造一种新的体验,要么令人难忘,要么令人感动,要么唤起某种情感,某种能留在人们心中的东西」。

在他的内心,时尚从不是主要的,这是促成 BALENCIAGA 「反时尚」气质的关键,但同样,这也并非核心的诉求。其实,早在赴任 BALENCIAGA 之前的最后一场专访中,Demna 的终极愿景就已表露无疑了。

「来到这里,我可以做一些在 Vetements 不会做的事情—真正的新奢侈品(New Luxury Products)。并且,我有空间以新的方式重新定义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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