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三年前,国外媒体 Complex 在一篇文章里评价美国 hip-hop 组合 BROCKHAMPTON 为「would-be pop stars」。在那以后,他们发布了《iridescence》和《GINGER》两张正式专辑,人气有增无减。然而一直到上月初第六张录音室专辑《ROADRUNNER: NEW LIGHT, NEW MACHINE》的全新发布,BROCKHAMPTON 终于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对于「pop stars」,他们早已不是 would be,显然是 already be 了。

《ROADRUNNER: NEW LIGHT, NEW MACHINE》专辑封面 | Via RCA RECORDS

这个「流行明星」说唱组合正将他们的艺术创作推向众人所能想象的极限。自诩为「One Direction 之后的最强男团」,BROCKHAMPTON 囊括了黑人、白人、直男、gay、rappers、vocals、制作人、摄影师、平面设计师、网站开发工程师……各种身份却风格迥异的 13 个人。他们是包容性和多元文化的典范,互联网世代 DIY 革命的代表。20 来岁的他们充满能量与狂躁不安的朋克精神,同时又具有触动人心的感染力——那些 summer vibes 满溢的歌曲充斥着让人 emo 的脆弱情绪,连接着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听众。

BROCKHAMPTON 总是以高饱和度的色彩和荒诞扭曲的视觉形象示人,除却音乐外还有一系列叙事性的 MV 和短片,1.33:1 长宽比的复古电影画幅是这些作品的特点…… 但即使是汇集了一堆看似无比混乱的元素,BROCKHAMPTON 给人的整体感觉又是协调得离奇。

Via《i-D》 / photo by Tyler Kohlhoff

在《i-D》最新刊 BROCKHAMPTON 与好友 Virgil Abloh 的对话内容中,Virgil 形容他们是「当代的达利」,就像成员头上色彩越来越多的 tie-dye 发色一样,BROCKHAMPTON 就是一幅「超现实主义的拼贴艺术作品」。而在《ROADRUNNER: NEW LIGHT, NEW MACHINE》这张新专辑中,BROCKHAMPTON 一如既往地将他们的超现实色彩毫不保留地呈现在众人眼前,只不过这一次变得更加疯狂——无论是越来越摇晃的镜头、愈加致幻迷乱的画面,还是扭曲失真的超现实人物形象都不断地冲击着我们的脑神经。

与丰富到有些「过剩」的视觉元素一样,这张专辑不仅包罗了 hip-hop、R&B、pop 和摇滚等让人耳目一新的音乐尝试,以及收录了那首他们与 A$AP Rocky、A$AP Ferg 合作,让粉丝们焦灼等待了三年之久的「BANKROLL」,还呈献了与 Danny Brown、JPEGMAFIA、SoGone SoFlexy 等一众个性艺术家的全新合作。而正如专辑名所述的「NEW LIGHT, NEW MACHINE」,这张作品在极大程度上展示了 BROCKHAMPTON 的「新」气象,用制作人 Romil Hemnani 的话来说,这是团队的一次「重置」—— 团队不单重新住在一起生活、搞创作了,甚至原先只担纲制作人的 Jabari Manwa 也在专辑里面唱歌了,本来不参与制作的 Kevin Abstract 却开始做 beat 了。

THE TOP OF THE MOUNTAIN – BROCKHAMPTON

配合此次新歌发布的还有一段被命名为「THE TOP OF THE MOUNTAIN」的短片。这段将近 6 分钟时长的音乐视频记录了 BROCKHAMPTON 成员爬山的画面,前半段是伴有《CHAIN ON》这首歌的黑白幻灯片放映,后半段是他们抵达山顶后开始像 Sunday Service (Kanye West 唱诗班)那样表演 —— 又一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作品——导致歌迷纷纷在油管频道底下的评论里猜测:这是另一个 MV 吗?还是在给他们今年的另一张专辑做预告宣传?还是说就像之前 Kevin Abstract 直播了 10 小时在跑步机上跑步的画面一样,他们就真的只是莫名其妙地爬了个山?然而一切都抵挡不了大家对他们的痴迷,只见评论区被点赞最多的那一条:「我觉得我好像进邪教了」—— BROCKHAMPTON 正好似一个「信仰组织」般,招徕着愈来愈多渴望和他们一同疯狂的「信徒」。



Kanye 粉丝论坛上的网友相识


Via Instagram @cliffhollywood

要说 BROCKHAMPTON 的由来,还真绕不开 Kanye West 这号人物。作为 BROCKHAMPTON 的领头羊,Kevin Abstract 曾在 Vice 的采访中谈到自己童年时期喜欢关在房间里,在网上看他崇拜的那些名人们的采访,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他们。而在此之中的其中一位,便是深刻影响了 Kevin Abstract(可能也影响了屏幕前很多人)的艺术家 —— Kanye West。受到 Ye 的启发,Abstract 开始在 Kanyetothe.com 这个专门为 Kanye 粉丝设立的论坛网站上发帖。某天,当时年仅 14 岁的 Abstract 在论坛上发起了一则「有人想组建一支 band 吗?」的招募令,不曾料到竟引来了 30 多人的回应,一个名叫「AliveSinceForever」的音乐团体也就此诞生。

Kevin Abstract 此前在社交网络发布的图片,让粉丝误以为是和 Kanye 合作 | Via Instagram @cliffhollywood

而由这 30 多个人组成的庞大创意团队,也正是如今的 BROCKHAMPTON 的前身。AliveSinceForever 仅活动了两年后,这支由 Abstract 率领的队伍便彻底脱胎换骨,不仅缩减至了 10 多人的编制规模,同时还招纳了部分新人。2015 年间,以全新面貌亮相的 BROCKHAMPTON 发布了两支单曲《Bet I》和《Hero》。或许是受上天眷顾,出道同年 BROCKHAMPTON 便赢得了 VFILES LOUD 的比赛,为他们的接下来一首单曲《Dirt》争取到了专业导演拍摄 MV,并通过 Fool’s Gold Records 发行的机会。

然而 BROCKHAMPTON 之所以能够累积到如此之多的关注度,离不开的是他们在网络上的自我建设。作为一个完全可以说是「Internet-made」的团体,BROCKHAMPTON 自首张 Mixtape 专辑《ALL-AMERICAN TRASH》发布起,就意识到利用好社交网络的重要性,而关于这一点,作为领导者的 Kevin Abstract 可谓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Abstract 作为一名本身就在小众范围内颇有名气的 solo rapper,凭借自己在社交网上积攒的人气度让许多人认识到了 BROCKHAMPTON 这个大家庭。

Kevin Abstract | Via Instagram @cliffhollywood

Kevin Abstract 几乎是「住」在互联网上的。他无休无止地进行着自我宣传,更新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告诉网友自己在听 SZA 和 Frank Ocean 的歌,提醒他们 Travis Scott 的 Astroworld 有多牛 x,甚至大方宣告自己的出柜,还有与抑郁症的斗争(如今许多主流明星也都「步了后尘」)。他的自拍大头照、艺术灵感、搞笑 memes 以及他和 BROCKHAMPTON 其他成员的滑稽行为,都被公开在他的 Instagram 账户 @cliffhollywood 上(前年开始已停更)。BROCKHAMPTON 也在这名「营销」鬼才的带领下与听众建立了强烈的联系感——不管是将自己的职业生涯和音乐创作的幕后过程悉数呈现在大众眼前,还是索性将现场演出也流媒体化,都让成千上万的追随者通过数字之门快速进入他们的世界——继而让团队收获了大量的曝光和讨论度。

话说回来,BROCKHAMPTON 的成员起初还是因为一起观看了电影《社交网络》,才决定搬到一起居住的。



非典型说唱男团的崛起


Via Complex

BROCKHAMPTON 的出现可谓重新定义了「American Boy Band」这一词,他们既不是像 Wu-Tang Clan 这样的传统意义上的说唱团体,又要比 Odd Future 那种创意团体来得更像男团(尽管这两个团体也都是 BROCKHAMPTON 的成团启蒙)。BROCKHAMPTON 完全打破了 hip-hop 与流行音乐之间的边界,并试图利用自己的 DIY 音乐与自制 MV 侵略互联网,从声音、视觉、个性、才华等不同维度向所有人展现他们的复杂魅力。而这种独一无二的魅力,则在他们 2017 年间先后发行的《SATURATION》(饱和度)三部曲中达到了鼎盛。

《SATURATION》三部曲 | Via brckhmptn.com

《SATURATION》、《SATURATION II》、《SATURATION III》是完整度极高的三张专辑,至今仍是许多粉丝心里「封神」的作品。不仅是在曲风上保持了较为统一且风格鲜明的基调,呈现有些西海岸、有些流行、又有些古怪的合成器声响和沉重的 bass 构成的「dirty 感」,每张专辑的最后还都留给了团队内的大 vocal bearface 来演绎一首温柔细腻的 R&B 歌曲,构成了三张非常饱满的实验性 hip-hop 风格且具有连贯性的作品。与此同时,BROCKHAMPTON 在视觉上塑造的「蓝脸」形象也十分深入人心,以至于后来也被国内的粉丝戏称为「蓝团」。

三部曲在结构上留下的「彩蛋」也非常有意思,制作的过程中还特意藏了个大「梗」——《I》共包含 17 首歌曲,所有歌名都是 4 个字母的长度,除却最后一首由 5 个字母构成;《II》是 16 首曲目,每首歌名都包括了 5 个字母,除却最后一首是 6 个;《III》则是 15 首,所有歌名都是 6 个字母,除了最后一首《TEAM》是 4 个。更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TEAM》结尾处的采样还刚好呼应了《I》的开场曲《HEAT》……

SUGAR Remix feat. Dua Lipa & Ryan Beatty & Jon B – BROCKHAMPTON

这三张连续作品不仅让 BROCKHAMPTON 走进了大众视野,也因此让他们与大公司 RCA Records 成功签下合约。被 RCA 招入麾下之后,男团接下来发布的《iridescence》、《GINGER》两张专辑便稍稍褪去了前期作品中单刀直入的硬核风格,呈现了团队成员更多柔软、细腻的一面(或许是发现了三部曲中走的柔情路线确实很吃香吧),而这种反差感的音乐风格也促使 BROCKHAMPTON 激发出了更多的流行潜能——《iridescence》一经发布便直接空降 Billboard 200 专辑榜冠军,《GINGER》中的一曲《SUGAR》当时也是在 TikTok 上爆红,知名度大增的 BROCKHAMPTON 接着乘胜追击地找来 Dua Lipa 共同推出《SUGAR》的 remix 版本。尽管被很多老粉丝评价「没以前内味儿了」,但这两张作品还是凭借它们的独特调性,成为了 2018 年和 2019 年的两个夏季最被人津津乐道的专辑。



少数群体的「避难所」


Via Instagram @kevinabstract

除了独辟蹊径的曲风和个性多样的团员形象之外,BROCKHAMPTON 音乐中最宝贵的部分,便是他们歌词里传达出来的信息和内容。他们的歌词里除了会谈及一般说唱歌曲中都会出现的名誉、金钱、暴力之外,大多数时候都毫不忌讳地描绘着同性恋、种族歧视、心理健康等问题。也正因为他们时常真实地吐露自己的不安与焦虑,以及青少年时期遇到的种种困境,BROCKHAMPTON 的歌曲总是轻易就让那些像他们一样的边缘群体产生共鸣,与此同时又散发着一种信念和团结力量,激励着每一位听众要做自己。

就像公开出柜的 Kevin Abstract 就非常热衷于把关于性取向的议题写进歌词里。在《JUNKY》这首歌里他唱道:「Why you always rap about bein’ gay? / ‘Cause not enough niggas rap and be gay.」甚至在 BROCKHAMPTON 2018 年的 Coachella 演出上,团里每个人都穿上了印有不同单词的防弹背心,有的是「NIGGER」,有的是「WAKANDA」,Kevin Abstract 胸前印的则是「FAGGOT(死基佬)」。只因在 Abstract 所成长的环境里,他曾由于出柜而遭受数不清的羞辱。之所以在背心上印上「FAGGOT」,也是为了给予那些有着相似经历的年轻粉丝们一份力量和生存的勇气。

Via Instagram @kevinabstract

BROCKHAMPTON 不只是 Z 世代青年的意见领袖、当代多元文化的缩影,更是少数群体和边缘人士的「避难所」,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让你独自抹泪但又立马重振旗鼓的精神食粮。

讲回到《ROADRUNNER: NEW LIGHT, NEW MACHINE》这张全新专辑,我们再次得以体会到了这份强大而温暖的力量。除了《BUZZCUT》、《WINDOWS》等这些比较具有团队特色的主打歌,以及《I’LL TAKE YOU ON》、《OLD NEWS》这样偏 pop 一点的制作之外,像是用摇滚元素来点缀的《WHAT’S THE OCCASION?》和福音音乐走向的《DEAR LORD》都承载了男团更多在精神内核上的深意。其中最为可圈可点的,便是围绕专辑名字中「LIGHT」这个核心要点而展开的主题创作。从专辑中的《THE LIGHT》到最后一曲《THE LIGHT PT. II》,除却在音乐性上用了比较 old school 的曲风来体现「返璞归真」的意味,这一主线创作也成了专辑中最打动人的部分…….

Via THE LIGHT – BROCKHAMPTON

尤其是《THE LIGHT》一曲,开头伴有 Joba 令人心痛的一段录音,诉说着自己独自呆在父亲吞枪自杀后的房子里——Joba 的父亲在不久前突然自杀身亡,对他以及整个团队都造成了打击——但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恐慌发作,在阴霾间 see the light,并且继续热爱阳光……」Joba 的故事同时也牵引起了男团其他成员对家庭与童年的回忆,各自献上了真情实感且鼓舞人心的 verse。

在新专辑发布期间,BROCKHAMPTON 的主心骨 Kevin Abstract 也在 Twitter 上透露给网友「今年再发一张专辑就解散团队」的信息…… 其实早在 2019 年,Abstract 就已经表示过 BROCKHAMPTON「快结束了」,但用他的话来说就是:「That’s okay,BROCKHAMPTON 还是一家人。」他们还是会时常聚集在 Texas 的牧场做歌,挤在 Abstract 的客厅里睡觉,并不断地给彼此输出灵感……

在未来,我们或许无法在同一张专辑里感受 Joba 迷人的假声、bearface 充满夏日氛围的 vocal、Merlyn 抑扬顿挫的古怪 flow、Matt Champion 的 laid-back 魅力、Abstract 引人深思的 punchline,以及 Dom McLennon 充满技巧的 rap 了…… 但 BROCKHAMPTON 异想天开的 DIY 创造力和无时无刻不在表达自我的坦率,正持续鼓舞着全世界每一位渴望跟他们一样拥有独立精神的失落青年。

网易云音乐上,男团新专辑的评论区有听众写道:「谢谢 BROCKHAMPTON,是你们让我不再孤单,是你们让我 feel related,是你们替我说出了想要说出的话。」 —— 我们之所以如此为 BROCKHAMPTON 疯狂,或许这就是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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