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3 时,行至黄浦江畔一处名为「秘密街区」的老影院,日光映射在锈点斑驳的铁门上,望了眼门后高耸着钢铁森林式的庞然建筑,不难发现,这儿虽与今季上海时装周主场地仅有一街之隔,却与另一侧的人头窜动不同,透出了十足的神秘与静谧。亦是气氛使然,让人仿佛能一下子「嗅到了」一种的预感 – 这里即将要搞个大事情。随着时钟摆动,滴答一声,距离 XANDER ZHOU 2021 春夏大秀倒计时 7 小时零十分…

前往建筑物的地下一层,在这场大秀的后台,模特们一一试装、化妆与彩排,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最后准备,而设计师 Xander Zhou 则正在与他的秀场团队进行着有条不紊的沟通。我忽然想到,多年前 Xander Zhou 作为首位登上伦敦男装周进行展示的华人设计师时,当个人系列亮相于国际舞台前的那一刻心境,又会否与此刻有所不同?

是了,Xander Zhou 早在 2007 年便创立了自己的同名设计品牌,曾远赴荷兰学习服装设计的经历让他拥有了扎实的设计功底,而令人意外却似乎又合情合理的是,他最初学习的专业其实是工业设计。Xander Zhou 的特别则在于他为自己的品牌打造出了一种新颖的男装设计美学,而这足以让他在一大批年轻设计师的浪潮中脱颖而出,并最终成为了当代中国设计师群体中坚力量的一员。



追寻东方轨迹:2016 – 2018 – 2021


自从 XANDER ZHOU 2016 春夏系列「Far East」诞生以来,其设计风格便持续与东方元素紧密关联,而与刻板印象里的「中国风」截然不同,Xander Zhou 将他的视角着重于探索东方神秘主义与未来主义的联系与结合。这就好像一扇灵感之门被倏然展开,这位设计师通过接下来的多个系列构建出了「XANDER 宇宙」。就在这个宇宙中,有着多样的种族与样貌,他们可以是人造人,可以是机器人,甚至是外星人。在这些星系里,无不充斥着疯狂的想象力、古怪、浪漫主义与荒诞不经。

当时间来到伦敦时装周期间,展示 2018 季度的节点,这位设计师提出了「超自然能力公司」的概念,至此 XANDER ZHOU 也彻底从服饰品牌变形为「神秘组织」,将这一概念不断延伸,此后的每一场秀也似乎都成了一项特别任务。



Show Time!


被拉回了跳脱思绪,也好似瞬时从过去穿越而来,随着「机器人般」的声效响起后,人群立刻退散站立两侧,这里不设座位,代表着没有阶级的区分,这里是 XANDER ZHOU 2021 春夏上海大秀,「VIRTUAL REALITY 虚拟现实」的正式开场。

Via XANDER ZHOU

「VIRTUAL REALITY 虚拟现实」是一个「阅后即焚」的世界。它的「影子」正是曾现身于云上伦敦时装周的「REAL VIRTUALITY 真实的虚拟性」秀场。两者间有着镜像反转的关联,后者亦是平行空间中「虚拟现实」的本我。

不难发现,疫情的封锁为 Xander Zhou 带来了很多思考,对虚拟与现实的探索不仅深刻于本季服饰概念之中,更得以让他放慢脚步,回顾自己曾经的系列,从而使 2021 春夏成为了一次真正的「系统升级」。

秀场中亮相的整整 37 个 Look 无不充斥着设计师对于未来主义的想象、虚拟现实的延伸与付之于东方神秘风格的底蕴。可以说对于这个令人惊喜的系列,我有着太多的好奇,而在大秀过后,设计师 Xander Zhou 接受了 NOWRE 的专访,在访谈中谈及到了他对于本次主题的隐喻,他个人对于 Uniform(制服)的喜爱,甚至还有针对中国元素应用的看法与诀窍。

Xander Zhou

服装设计师



「 我很喜欢制服所带来的归属感,但不大喜欢制服的阶级感 」


先来聊聊「超自然能力公司」这一设定吧,它是否有体现在 2021 春夏这一季之中呢?

今季 XANDER ZHOU 线上秀场的整个空间都是灰色的,这其实很像我 2018 春夏在伦敦发布时的场景,那也是我第一次提出「超自然能力公司」的概念。我想可以将 2018 春夏那场秀设想成是「超自然能力公司」的伦敦总部,2021 春夏的线上展示我们是在北京拍摄的,那么它就像是北京总部,而上海的这场秀就是属于上海的总部。这些都是 XANDER ZHOU 在不同地方的构成。

在这一季中,「超自然能力公司」的设定也讲求着更加「系统化」的东西,你会发现模特们都穿着一套一套的服装,比较像是「制服」。我很喜欢「制服」的概念,因为它很能代表一种体系、一种归属感。不过我倒不大喜欢制服所带来的阶级感,也不想做人们传统印象中的制服,所以我在虚拟的构成中,通过制服来进行「角色塑造」,让大家在整个故事里有着角色归属感,而非阶级区分。

今季品牌于伦敦线上发布「REAL VIRTUALITY」,在上海发布线下大秀「VIRTUAL REALITY」,用镜像反转的方式共同组成了完整结构,在今年的大环境下这种方式真的挺有启发性,你还记得最初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吗?

其实最初策划这场秀时,还完全没有新冠疫情这件事儿,我们在 2020 春夏系列就做了线上秀,所以我就想今年可以用数码方式做一个实景体验进行呼应。可就在筹备过程中疫情爆发了,一切变得完全不可控。我当时困在欧洲,一边居家隔离一边做着这个系列,这段经历对我整个人的状态和如今所呈现的系列都产生了很大影响。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一直踩在虚拟与现实的临界点,左右来回地跳,当我越来越渴望在现实生活中进行真实体验时,我也发现现实中很多所谓的「现实」已经非常虚拟化,所以这个系列被赋予了探讨真实与虚拟的想法。或许只有将两个东西合并在一起,才能完整表达二者间的关系,也因为国内疫情控制趋于稳定,当我知道我是有可能在今年做现实秀场时,就更坚定了要把虚拟与现实两种形式结合在一起的想法。

这两场秀在实施阶段,遇到过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我所遇到最大的挑战就是如何让这种「镜像」形象清晰且巧妙地表达出来。比如模特的 Casting 跟整个角色塑造有极大关联,那么我们就必须在上海时装周这个节点,将线上秀场中模特的原班人马在那一天同时聚集到上海,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另外,线上的秀当中我们使用了不少面具进行造型,面具是在表达一种未来感、就好像是人造人未完成时的状态,而在上海我们就要呈现出完成时的状态了,要去填补那些模特的脸,所以也需要对应着去寻找形象符合且身形相似的模特。可以说整个筹备过程涉及到很多细节且微妙的方面,虽然难度挺高的,但我也很乐在其中。



「 在微信朋友圈里,我很喜欢用『测试版』、『稳定版』这样的词来标注自己的名字 」


你所设定「VIRTUAL REALITY」与「REAL VIRTUALITY」这样主题的背后有着怎样的隐喻呢?

这个概念所映射的第一点就是对全球状况以及我们目前状态的思考。第二点是当下这个数字化时代中,我们渐渐模糊虚拟与现实之间的界限,那么到底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拟的?以及探讨这种科技的积淀又是否会成为整个人类社会的转折点。不过我想这个也是一个开放性的思考,毕竟即使是相同的话题,每个人的感知都会是不一样的。

Via Instagram@ Xander Zhou

你在 Instagram 曾发布过今季的型录,同样的模特有四个造型,并在配文标注着「Initial Version, Trial Version, Upgraded Version, Final Version」,这又是怎样的概念呢?

之前 XANDER ZHOU 秀场上的每个人都是独立的角色,每位模特只有一个 Look,一套衣服,一直是这样的,但今年有很多模特是不断重复出现的,我对他们的设定,就是一个模型下的不同版本。

我有时会开玩笑地说,我们其实不太像是一场服装发布会,反而像是科技产品的发布会,见过我微信朋友圈的人也会知道我很喜欢用「测试版」、「稳定版」这样的词来标注自己的名字,比如我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做新的系列,那我就是「Xander Zhou 新版本测试中」,或者我也可能是「Xander Zhou 返厂重修中」。根据我不同的状态在后边放这种后缀,这是很 Xander Zhou 的表达方式。



「 越是已经用烂了的、再熟悉不过的符号,就越有可能被颠覆 」


关于本季服饰的设计,你延续运用了自己擅长的中国元素,我觉得它们在很传统的同时呈现的效果又极具未来感,对于这类元素的运用你有什么看法或者说诀窍吗?

有趣的是对于「中国元素」的运用,我对它有着一个从拒绝到享受的过程,拒绝是因为初期开始做设计时,中国元素对我来说太过习以为常了,我并不对它有所好奇,或者说觉得多有吸引力,甚至在思考设计灵感时会下意识地反感与回避。但是经过时间的积累之后,我突然间发现中国元素跟我想要的未来感,有着一个十分奇妙的连接,这个奇妙连接是之前无论怎么努力,都靠近不了的。这种感觉就像是突然一刹那,有一扇门被打开了,觉得豁然开朗。

就具体的运用而言,首先我并没有把中国元素从文化层面去进行解读,因为我觉得一旦从文化层面上解读,那么它背负的东西就会变得很重,表达方式也会变得没那么单纯。所以我是完全从审美的角度在使用中国元素,把它当成单纯的图形元素,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打破了我看它的壁垒。

本季有使用龙图腾这类中国元素,固定思维里龙图腾多用刺绣工艺展现,而你却采取了镭射工艺;看起来你的设计中存在很多「冲突感」,通常你是如何想到要将这类大相径庭的元素与工艺进行组合的呢?

我在本季主要使用了两种中国元素,一个是中式盘扣,另一个就是龙,这两种都是最为直观、大众普遍认为最中国的东西,它们甚至已经被用烂了。但就像前面说的,我在做一种制服,我也喜欢这些符号化的东西,而越是已经用烂了的、再熟悉不过的符号,就越有可能被颠覆。

我们可以想象很多科幻电影当中的那些东方大师,他们带着一点东方的神秘主义,穿着特定的制服。也包括《Star Trek》中那种标志性的立领制服,从另外一种角度去解读,中式的立领跟盘扣不就本身带有这样未来感的结构吗?所以当我使用了复合的功能型面料,再加上雷射工艺后,这种未来感就会变得更强。



「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意义上的『新』,你所认为的新,只是自己以前没有见过罢了 」


你将本季描述成一次「系统性的自我回顾」。疫情带来的封锁期间,你曾重新审视了个人过往系列,并借此「系统升级」。这让我想到设计师 Raf Simons 也曾说「新锐设计师需要为这个行业带来更多新的东西,但如果已经在这个领域里工作了十几年以上,那么对于自己过往设计的回顾总结、复刻就会变得很重要」,你是否赞同这种观点呢?

我觉得「自我回顾」这件事情,是一个阶段性的感受。在设计生涯初期,设计师们确实会极力探索新东西,那些之前没见过的,能够最大程度刺激到你的东西,但做了很多设计工作以后,我会觉得所谓的「新东西」其实是十分个人化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意义上的「新」,你所认为的新,只是自己以前没有见过罢了,而设计与表达到了最后都会是非常个人化的。我想对于一个设计师来讲,能呈现出自己的观点与情感表达,呈现个人化的角度与组合,那这个东西它就是新的。

往季大部分时候,每当我做完一个系列就会本能地去探求能再刺激到我的「新东西」,但在疫情期间,让我有机会回头看向我曾经做过的东西,当我翻看的时候,我发现所谓的「新」都已经藏在那里了。

当下如果让你对 XANDER ZHOU 的品牌风格进行定义,它会是什么?

东方超现实主义。

这对应着英语里的一个词:Techno‑Orientalism,翻译出来差不多就是东方超现实主义吧,我一直觉得这个词很适合用来概括我的系列。



「 线上的秀是在荷兰被隔离时候的我,对外界只有想象。而上海则是另一种感受,我能跟所有朋友们拥抱,面对面交流 」


在大秀后台你曾对我说,因为今年的疫情一直没有办秀,让你太久没有感受到大家聚在一起的氛围了,而你特别需要这种感觉。我可以理解成举办大秀、感受受众的反应这对你来说是一种能量的汲取吗?

这肯定是的,现在线上线下这两场秀组合到一起,正构成着我现阶段比较完整的情绪感受。线上的秀是在荷兰被隔离时候的我,对外界只有想象,存在着非常深的孤独感。而上海的秀完完全全是另一种感受,我能跟所有朋友们拥抱,彼此间面对面交流,我的目的可能已经不完全是时装发布本身,我更希望能有一种「阅后即焚」的时光再现,让我们再度体验曾经在一起 Party 的那些有趣时光。

你曾在 2020 秋冬系列与 Nike 合作,设计过一款使用回收材料制成的外套,而今次上海秀场上 Nike 鞋款的融入也很吸睛,你是否有与 Nike 进一步合作的打算?比如联名鞋款?

跟 Nike 的渊源算比较长了,其实这次秀之后 Nike 也有提出一些新的想法,我相信之后肯定会有其他形式的,更为有趣的合作,但至于会是什么现在可能还言之过早,不过如果有更清晰的合作了我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 NOWRE 的读者朋友们。

最后一个问题,下个阶段,你为 XANDER ZHOU 设想的目标会是什么?

当下的我感觉到了一个新的开始,2021 春夏系列对 XANDER ZHOU 而言是又打好了一个新的基础,我在下一季完完全全可以按照这个体系走,但我也完全有可能再度把整个体系翻转,所以其实对于下个阶段我的想法是非常开阔的,老实讲,这也让我自己开始有了一些新的期待。

在采访中,总是能感受到 Xander 特别具有开放性的思维,他不希望给予受众绝对的结论,或是灌输他人自己的观点,或许也正是这样的态度让他手里的中国元素总能呈现出迷人且自由的样貌。

在 XANDER ZHOU 的未来宇宙里,人可以有多种版本,模特们扮演着人造人的不同版本,也可以是来自平行宇宙中,不同的自我,而这一切恰恰体现了终极的包容性理念。走在这样一条道路上的设计师 Xander Zhou,有理由让我们对他保持更多希冀与期待。

PHOTOGRAPHERHiro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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