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时安特卫普,城际高速公路立交桥旁的一处空地上,坐落着名为 Maison Guiette 的建筑,这座由法国建筑师勒·柯布西耶操刀设计、并建成于 1927 年的房屋,是目前比利时境内仅存的柯布西耶作品。「六君子」之一的 Ann Demeulemeester 与丈夫 Patrick Robyn 自 1983 年起成为了这所房屋的主人。而在 2010 年深秋的一天,夫妇二人正等待着法国设计师 Sébastien Meunier 的造访,他正从巴黎搭乘火车前来。

Maison Guiette | Via Wikipedia

三人在尽一天的的交谈中都对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作为同名品牌创意总监的 Ann 在双方会面结束半小时后,拨通了 Sébastien Meunier 的电话,邀请他担任品牌男装首席设计师的职位,正在车站等待返程的 Meunier 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转眼间,这一幕往事已过去了快十年之久。

2020 年 7 月 4 日,在巴黎时装周官方日程表发布的几乎同一时间,Sébastien Meunier 宣布自己将卸任 Ann Demeulemeester 品牌创意总监一职。从一轮新十年的开启,到又一轮新十年的起步,我们不知如何为 Meunier 的离去表达伤感,到目前为止,品牌与设计师都未能给出确切的理由。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之间的分道扬镳一定不存在所谓商业化的考量。从 1985 年诞生至今,深深镌刻在骨子里的真实与自我,代表着 Ann Demeulemeester 的一切,它不仅囊括着创始人掌权的近 30 年光景、Sébastien Meunier 的 7 年岁月,同时更像是一条重要的线索,辉映出比利时时装产业的特立独行。

Via Alexandre Gaudin

在我们开始这一段故事之前,有必要重申一遍这个属于安特卫普的时装气质,它也将成为贯穿品牌进程的,一则不可或缺的基准。



彼时、此刻


Ann Demeulemeester | Via Willy Vanderperre

2 月 27 日,法国巴黎第十六区夏洛特国家剧院,Ann Demeulemeester 2020 秋冬系列秀址。Sébastien Meunier 在自己最后一场的演出中,将主题定为了「The Unicorn」独角兽。这个存在于欧洲神话中的生物,是昔日苏格兰王室的象征与纯洁的化身。对系列灵感来源的各类解读中,有不少提及了美国戏剧导演 Robert Wilson 2019 年于巴黎亮相的舞台剧,以及欧洲中世纪伟大的艺术作品《The Lady and the Unicorn》,而如若我们将参考的语境放置在 Meunier 的告别系列上,在 10 年生涯走至终章,这位被 Ann 钦点的创意接班人,会在此刻如何书写下品牌旅途的最后一笔呢。

Ann Demeulemeester 2020 秋冬系列 | Via Ancira Adeon

欧洲神话故事中,独角兽被形容为是极其凶猛的生物,难以被驯服,被捕获,然而生性暴戾的它却对纯洁、天真的少女情有独钟。在 Meunier 的眼里,独角兽的个性像极了 Ann Demeulemeester 的生涯写照,过去的数十年时间,成军于安特卫普的独立设计师品牌,冷眼旁观着时装行业的急速膨胀,当商业化、明星化的大潮次第涌来之际,难以被规训的自我意识,从始至终都是 Ann 拒绝同质的坚硬外壳。2013 年 11 月,一封由她亲笔的信件以 PDF 格式发送给了媒体与合作伙伴,没有不舍与遗憾,已在时装层面诉尽衷肠的 Ann Demeulemeester 平静的离开了同名品牌,并将它的接力棒承接给了同样不服规训的 Sébastien Meunier。2020 秋冬系列,你可以将它看作是新老两代创意总监在时装意境上的对话,犹如 Meunier 借助服装对 Ann 寄予厚望的回应:「7 年过后,我们仍然是那个难以被驯服,绝不被同质的时装独角兽」。

Via Elizabeth Pantaleo for NOWFASHION

而历史总是在不经意间相互对照,整整六年以前,2014 年 2 月 27 日,Ann Demeulemeester 2014 秋冬系列秀场,创始人隐退后品牌的第一次露面,也是 Sébastien Meunier 创意总监身份的首秀。时装评论人们几乎口径一致的将这一系列称为过渡时期的安全选择,贯穿秀场始末的暗沉与收官阶段的纯白,夹杂着偶有露出的点滴金色。如果以时装设计的角度来看,太过标志性的色调与剪裁使得 2014 秋冬的确是一场稳妥为上的过渡,但有时我们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自可不必如此世故。当一段长情的时光迎来句点,人们多少会沉浸于对旧日的依恋中,隐退决定略有些突然的 Ann Demeulemeester 没有机会在秀场上向热爱她的信众们告别,2014 秋冬系列表露出的对过往的敬意,不断游走于那些熟悉的垂坠与衣摆之间,在一袭袭黑衣营造出的哥特式浪漫下升腾反复,隐秘流转。既然创始人没有亲自完成谢幕,就让 Sébastien Meunier 来替她完成这个使命吧。

Ann Demeulemeester 2014 秋冬秀场 | Via Journal – Antonioli

彼时、此刻。冥冥之中,一段历史的开端与终结,就在这样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巧合下铺陈开来,Sébastien Meunier 的真实与自我,承袭着创始人的独立精神,逐渐在 Ann Demeulemeester 的世界中开枝,散叶。



传承、进化

Sébastien Meunier | Via EUGENE RABKIN

也许 Meunier 自己都未能想到,他的职业生涯与比利时时装的渊源会变得如此深远。千禧年初,另一位来自安特卫普的设计师 Martin Margiela 是为这段渊源的起点,毕业三年的 Meunier 加入到品牌负责女装系列针织品类的设计,其后又转入 Lin 10、14 两条男装线。而恰恰源于这一段同样长达十年的履历,他进入了 Ann Demeulemeester 的视野,也就此引出了开篇那一段初次见面的往事。

正式宣布引退前,Ann 邀请 Meunier 共进晚餐,告知了自己要离开的决定。从一开始,这位巴黎的设计师就是她心目中理想的接班人,在共事的近三年时间里,Ann 渐渐笃定了她的想法。这位职业生涯将自我绽放到极致的女王,从未有过任何的妥协与迁就,一切的选择皆是自主意识的延伸。但在接班人的敲定上,我更愿意相信的是,Ann Demeulemeester 看到的是属于 Meunier 的自我。他与自身的时装审美确实有着相互交集之处,正如 Meunier 所说过的,「我们都是浪漫主义者」。而来自巴黎的他却透露着一股法兰西的优雅与婉约,与包裹在暗沉色调下的 Ann 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接手一座印有创始人深刻烙印的时装屋,需要尊重和延续来体现美学的传承,更需要真实与自我去突破过往的束缚。这是属于安特卫普的精神,无论面孔如何更迭,都从未有过改变。

2014 秋冬系列起始,Meunier 展开了个人美学循序渐进的注入,业内的很多声音将两年之后的秋冬季看作是改革初见成效的时刻,基于秀场上色彩的多样变化,似乎进一步证实着这一看法。但两位创意总监的区分,或许并不能简单的以元素的加减法来看待,Sébastien Meunier 的特别之处,在于他艺术化的视野和对性别气质的解读与诠释。私以为,2017 秋冬季的男装系列,方才为属于他的蜕变时刻,这一类气质上的对比在秀场显得尤为明显,也是从这一刻起,Ann Demeulemeester 真正融入了 Meunier 自我的声音。

Ann Demeulemeester 2016 秋冬男装后台 | Via Clément Louis

「L’avenir」未来 — 2017 秋冬的主题,在巴黎第十六区的东京宫博物馆,季度男装系列率先登台。英国摇滚乐团 Roxy Music 创作于 1973 年的《A Song for Europe》歌曲,与古典音乐作曲家 Michaela Melián 2004 年的改编版本,萦绕于秀场的内部空间。忧郁的情绪音符下,头戴羽毛缀饰宽边礼帽,身穿黑白色调服装的模特出场,宽大的帽檐遮盖住了他的双眼,人们无法通过眼神去知悉他的心情。在一丝阴影下,一抹跳脱的红唇,对立着黑与白所塑造的意境。

Ann Demeulemeester 2017 秋冬秀场 | Via Guillaume Roujas for NOWFASHION

诗人气韵的细长外套、维多利亚式丝质衬衫、高领截断式紧身针织衫、短款马甲……在透明状蕾丝面料的掩映下,那一种若隐若现的朦胧感,携着《A Song for Europe》曲调的深沉,忽而走近,又忽而走远;丝质飘带辗转于衣领、帽边,随意的垂下,精致的刺绣勾勒出曼妙且精致的男性气质。Meunier 精细的雕琢、浪漫主义的格调,不由散发出些许文学作品的韵味,于虚实之间,细腻婉转。

这是此前品牌男装秀场上从未出现过的意境。

Via Martina Ferrara

1996 年开始,Ann Demeulemeester 塑造的男装形象,就像是由她亲自统帅的条顿骑士团那般硬朗、坚毅,同女装主系列有着一脉相承的特质,而继任的 Meunier 则逐渐淡化了锋芒,改之以柔情。以此文人墨客的儒雅气质为开篇,Sébastien Meunier 的浪漫挽歌,跟随着东京宫低吟浅唱的旋律,一步又一步的走向了未来。

Via Guillaume Roujas for NOWFASHION

Via Yann Morrison for Boycott Magazine

传承、进化。2010 年的那次会面,Meunier 究竟是如何打动了夫妇二人,使他从男装设计师的身份,进阶到了其后品牌创意主脑的位置,这之间的细节谁都无从得知。Ann Demeulemeester 的选择如今看来可谓无比的正确,她并非要指定一位美学的替代者,而是另一位能够真实表达自我的灵魂。正如 2010 年她接受专访时说道的。

「今天的 Ann Demeulemesteer 是谁?你想要保留什么?」

「我从不留下任何东西,它就像一个历史,一条生命线,你只需向前看并迈出新的步伐,并促使它不断进化。」



真实、自我

Via Dazed

自 1980 年代 Ann Demeulemeester 在内的 Antwerpen Six 横空出世后,人们对于比利时,对于安特卫普的时尚,总是抱有着一份敬畏与期许。在这群设计师崭露头角的初始岁月,媒体人不遗余力的想要将安特卫普归类为一种统一的风格,诸如米兰、巴黎、伦敦那样鲜明的城市标签,但到头来却发现这几乎不可能。在这里,你既能看到繁复的美好、破败的浪漫,也能听到朋克的呐喊、古典的悠扬,百花齐放也许是一个稍显合理的比喻,然而你就是无法找出哪一种是属于安特卫普的时尚指代。

Antwerpen Six | Via YouTube @ The Fashion Archive

而这样独特的气质究竟从何而来?是比利时人的性格,安特卫普的影响,还是 1663 年创办的皇家艺术学院的教育所致。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后者的教学理念对于那一批最初走入国际化视野的设计师们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Ann Demeulemeester 即是其中的一员。

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 | Via Wikipedia

皇家艺术学院的四年学习经历被称为是一次发现自我的过程,纽约时装学院博物馆馆长 Valerie Steele 曾对安特卫普艺术学院做出过如此的评价:「在这里,学生被要求往里看,而以往的时装教育都会让学生往外看。所以在这样的框架下,你会在自我的主观意识里越看越深。在安特卫普,时尚是极度私人的东西,就像写作一样,外在的影响被内在化,最终在非常个性的声音里清晰地表达出来。」

真实与自我,是连接这篇专题的关键因素,也是安特卫普特立独行的时装气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它发展成为了比风格更为重要的哲学所在,就像当年引起轰动的「六君子」那样,他们各自有着私人化的审美,却又同时共享着一种主义。时装归根结底是一门生意,而如今这个时代,讨巧的「聪明人」太多,执拗的「傻子」太少,如安特卫普这般逆流而行的「一叶孤舟」,究竟还能坚持多久呢。

Via Instagram @ Sébastien Meunier

伴随着 Sébastien Meunier 的正式卸任,人们开始关注起 Ann Demeulemeester 下一位创意总监的人选,只是不知道这一次,Ann 是否还会与丈夫在安特卫普 Maison Guiette 的家中,接待这位新的继任者了……

Via MICHAEL MARSON

四年以前,Ann Demeulemeester 2017 春夏季男装秀场,Sébastien Meunier 以「I am red with love」作为系列的刺绣标语出现。四年过后,在他写给品牌的那封告别信结尾,这句话则变为了「I was red with love」。语境上的变换代表着身份上的不同,而他曾播撒下的爱意和一切美好的瞬间,却将长情的留存于记忆中,挥之不去。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浪漫的 Sébastien,下一站再见。

Via ChloéLe Drezen

Via Instagram @ Sébastien Meun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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