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ake 在多伦多市中心邦德酒店的停车场搭建了一座巨型冰雕,新专辑《ICEMAN》的发布日期就藏在了冰雕的内部。除了是一场创意营销,这座巨型冰雕本身也是一种带有诗意的「时间流逝」表达,是一处浪漫主义的艺术景观。然而随之而来的并不是驻足欣赏,而是心急的粉丝直接拿起破冰斧、大锤……甚至有人在装置顶部点起了篝火、动用了喷火枪,试图加速融化的暴力行为。后续已有警方介入,封锁了现场,禁止人员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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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冰雕原本靠自然融化大概也要花上几天甚至一周以上的时间,而冰雕隐藏的仅仅是发布日期,又不是音乐作品本身,即便短时间内砸开冰雕、提前得知发布日期,又能改变什么?就在冰雕出现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国外博主 Kishka 就已拿到了隐藏其中的装着发行日期的蓝色袋子;Drake 也亲自在社交媒体上公布了新专辑将于 5 月 15 日发行(多少带点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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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雕本身也能称得上是一件「艺术品」,一座很好看的艺术景观。但若是从行为艺术的角度来看,原是表达「时间流逝」的概念却遇上了民众们的非预期暴力介入,整件事情可看作是演变成了一项「非指令性协同创作」的行为艺术,而这场行为所呈现的,正是流量时代下的「加速主义」——民众那破碎的耐心和膨胀的参与欲。
没人想等它自己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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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ake 的这次创意营销,让我想起了著名的比利时艺术家弗朗西斯·埃利斯(Francis Alÿs)。他在 1997 年的作品《实践的悖论 1》(Paradox of Practice 1)中,在墨西哥城街头推着一块巨大的冰砖走了 9 个小时,直到它化为一滩水。
埃利斯的作品探讨的是「劳作的徒劳」——付出巨大努力(推冰)最终却化为乌有,以此对抗现代社会的生产力逻辑。可能大家也在网络上刷到过这个行为艺术,说不定 Drake 也从这位前辈的创作中获得过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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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ake 的冰雕原本只是一个「景观」,它是精致、昂贵甚至带有傲慢的俯视感的——它要求观众配合巨星的节奏慢慢等待。粉丝既没有耐心,也不在乎冰块缓慢消融的仪式感,粉丝们只想要那个「结果(日期)」。当第一把斧头挥向冰块时,这个「景观」就瞬间转化成了一场「剧场」,Drake 的冰雕触发了粉丝的「加速主义」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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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由于信息焦虑导致的集体暴力,实际上完成了一次对社会环境的精准侧写:在流量时代,没有人愿意等待,即使等待的终点只是一个数字,而不是音乐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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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斯的作品核心在于他亲自参与了那个漫长的消融过程。他推着冰砖走过城市,这种「劳作」本身是低效且最终化为乌有的,他通过这种极度的缓慢来对抗工业社会的生产力逻辑 。埃利斯推冰直到其化为一滩水,他留下的是「空无」,这是一种对过度劳动的无声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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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ake 粉丝的打砸是为了从冰块中榨取出那点可怜的信息。在流量时代,人们大多数不想接受「无」和「等待」。讽刺的是,粉丝们越是加速破坏,就越是缩短了这件景观原本的美学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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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用暴力填补了时间的空白,却消解了原本可能存在的诗意。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过度劳动」所产生的「空无」呢。冰雕本身不一定是艺术,但后续预期之外出现的「打砸」这一行径,却因其反映出的时代特征而具备了行为艺术的特质。
从「被设计的参与」到「失控的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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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行为艺术般的冰雕打砸事件,就像小野洋子(Yoko Ono)的经典作品《Cut Piece》那样,小野洋子被观众用剪刀剪碎她的衣服,直到她近乎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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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像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ć)的《RHYTHM 0》,房间里摆放了 72 件物品(包括羽毛、玫瑰,也包括剪刀、匕首甚至装有子弹的手枪),观众可以用这些物品对她做任何事情,有人剪开她的衣服,甚至有人用枪指向她的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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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将冰雕事件与这些行为艺术作品继续对比之下能发现,无论是《RHYTHM 0》还是《Cut Piece》,虽然观众是主体,但那都是一个「强指令性」的现场——艺术家提供了工具并发出邀请 。而 Drake 的冰雕事件是一次「非指令性」的爆发。Drake 只提供了一个悬念(日期),而没有提供「破冰斧」,也没有「邀请」粉丝们去打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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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尼古拉斯·伯瑞奥德(Nicolas Bourriaud)在 1998 年的理论著作《Relational Aesthetics(关系美学)》中的定义,艺术作品的本质不再是一个独立的物件,而是一个「社会关系的生成装置」。从观念艺术发展到关系美学的路径中,艺术的重心逐渐从「物」转向「过程、情境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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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雕事件中,这个装置不再由艺术家的指令驱动,而是由受众的集体潜意识——那种对即时满足的病态渴求——自动开启。这种「超出创作者控制的生成方式」,证明了当代的艺术精神已经可以脱离艺术家的控制,通过一种「偶然性」的社会反应自发散发。

Via Britannica
除此之外,当我们真的把冰雕事件看作是一项行为艺术的时候,这其中也揭示了在艺术史上另一个非常深刻的议题——从「拾得物」到「拾得行为」的演化。20 世纪初的达达主义,最著名的例子是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的《泉》(一只便池)。杜尚提出了「现成品」理论。他认为,一件艺术品之所以是艺术,不在于艺术家的手工劳作(如绘画、雕塑),而在于艺术家的「意图」和「语境」。
Drake 放置在停车场的冰雕,在被粉丝砸坏之前,其实就具有「拾得物」的特质——它是一个被放置在特定语境下的物件。如果它只是静静消融,它更多地停留在「物」的层面。

激浪派(Fluxus)作品 | Via StudioBinderON
「拾得行为」的核心逻辑是,艺术家不再只是提供物品,而是通过观察或触发公共空间中「自然发生的行为」,并将其界定为艺术。20 世纪 60 年代的激浪派(Fluxus)和偶发艺术(Happening)就强调「模糊艺术与生活的界限」。
理论家如阿伦·卡普罗(Allan Kaprow)认为,街上的交通堵塞、人们在超市排队,只要被置于美学观察下,都可以是「拾得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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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ake 并没有预设「打砸」这个剧本,但当粉丝自发地拿着斧头和喷火枪出现时,这一系列自发的社会反应就被「拾得」了,艺术的主体不再是 Drake 那个被精心雕琢的冰块,而是粉丝们在无意识中共同完成的一场表演。
正如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作者之死》中所言,作品的意义产生于参与者。Drake 提供了「拾得物」,但粉丝的「暴力介入行为」夺取了最终主权。这种「超出创作者控制的艺术生成」,亦是关系美学和「拾得行为」在这个时代下的现实层面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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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座被毁坏了一部分的、被警戒线圈禁的冰雕残骸,才是真正的艺术品。它不再是一个试图表达浪漫的商业营销通告,而是一个真实的、记录了消费主义快节奏对古典叙事强烈反噬的纪念碑,但这个纪念碑终究会消失。

但是这座被毁坏的冰雕或者说冰雕打砸事件,证明了在当下的艺术进化中,最深刻的力量往往来自于「失控」。那些残破的裂痕,正是这个时代破碎耐心与膨胀参与欲最直观的物理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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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ake 或许从未想过要粉丝砸冰雕(因为后续有警方的介入和保护),但这次营销行为却精准地钓出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焦灼。这场由偶然触发的、不需要导演的集体行为,不亚于任何一场精心编排的行为艺术,触及到了当代艺术精神的深处:艺术可以是一个静止的物,也可以是一次次不可控的发生。那些诞生于 20 世纪的艺术理论,好像在当下变成了越来越明显的、民众会真正参与和理解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