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 BADBADNOTGOOD 这样一支乐队,用百科词条里的 jazz、instrumental hip-hop 或任意一种特定音乐类型来定义显然都是不够精准的——相较标准的爵士音乐,hip-hop、R&B、soul、电子等元素样样都来的他们显得有些「四不像」;而对比真正的器乐嘻哈音乐,以爵士技法为主要创作框架的 BADBADNOTGOOD 又实在没那么 hip-hop。但或许也正因如此,这支来自加拿大的三人组乐队才能既深受 Tyler, The Creator、Frank Ocean、Kanye West 乐迷们的喜爱,也总能流入那些热衷于 Miles Davis、John Coltrane、Roy Ayers 等传统爵士乐听众的耳朵。

继上张录音室作品《IV》发行五年时间后,众人皆爱的 BBNG 总算宣布将在今年 10 月 8 日带来乐队生涯的第五张全长专辑《Talk Memory》。在此之前,乐队已于近日放出了首支单曲《Signal from the Noise》,以让听众抢先一窥这五年来他们对音乐创作的投入和全新理解。


BADBADNOTGOOD – Signal From The Noise

这首新曲以一段实验性极强的声音引入,伴随愈发清晰的鼓点在约莫两分半钟时打破宁静,渐进式地描画出总共 9 分钟的超长迷幻爵士叙事。与之随同发布的还有配套的 MV 短片,由伦敦导演 Duncan Loudon 执导,并找来 BBC 伪纪录片《People Just Do Nothing》里的 Steve Stamp 扮演主角——一个用胶带将耳机封死在耳朵上,不被世人理解的「lonely man」。

以略显沉重的音乐和故事题材交代完新作的初貌后,BBNG 亦揭晓了《Talk Memory》的完整 tracklist 和封面设计。从歌曲的合作阵容上来看,除了找来竖琴演奏家 Brandee Younger、与爵士和 hip-hop 圈联系紧密的制作人 Terrace Martin,以及氛围音乐大师 Laraaji 之外,专辑中有超过一半的曲目都邀请了乐队仰慕已久的巴西音乐家 Arthur Verocai 参与作曲。与此同时,专辑的视觉部分则全权交由老友 Virgil Abloh 的设计公司 Alaska-Alaska 操刀。如此的大阵仗,很难不让人有所期待。

BADBADNOTGOOD 新专辑《Talk Memory》封面| Via Innovative Leisure

今年也是 BBNG 首张专辑发布的十周年。十年过去,这支起初组建于校园,曾被导师痛批「没有音乐价值」的乐队,现如今已成为在全世界范围内备受认可的爵士化流行音乐典范。然而这一切,我想先从 Tyler, The Creator 的一通电话讲起…….



Tyler, the Creator 的来电


Via BADBADNOTGOOD x Tyler, The Creator – Orange Juice

「Tyler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Oh shit!」

那时恰逢 Tyler 来到多伦多演出,BBNG 的成员几乎是在最后时刻接到了他经纪人打来的电话,原本对这次合作并没抱太大希望的 BBNG 瞬间沸腾了起来——这可是他们在过去一年里翻弹过无数次的偶像啊。

见到偶像本尊的他们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把 Tyler 请到哪间豪华录音室,而是约定在他们最熟悉的地方——乐队鼓手 Alex Sowinski 的地下室——顺利实现了初次会面。就在这样一个被涂鸦环抱的狭窄空间里,BBNG 与 Tyler 首先是 chill 了两个小时,接着 jam 了 20 分钟。这段完全没有彩排、一气呵成的即兴表演后来被分段放在了 BBNG 的 YouTube 频道上,皆得到了病毒式的传播,不断攀升的播放数仿佛在昂首炫耀着:看吧,脱离学院派那套我们照样能玩出花来。


BADBADNOTGOOD x Tyler, The Creator – Orange Juice

BBNG 的三位初创成员——键盘手 Matt Tavares(现已退队)、贝斯手 Chester Hansen、鼓手 Alex Sowinski(Leland Whitty 是后来加入的萨克斯风手)——是在 2010 年通过多伦多汉博学院的爵士乐课程相识的。虽然都是爵士科班出身,真正将三位凑到一块的却是对于 hip-hop 音乐的热爱,而最终让他们一拍即合决定组成乐队的最大契机,还要归功于 Alex 和 Matt 俩人偶然发现他们都曾去看过 Odd Future(Tyler 所在的创意团体)的纽约首秀,以及 MF DOOM 的同一场演出……

与从爵士音乐中挖掘灵感素材的 hip-hop 音乐人恰恰相反,BBNG 的创作手法是用他们专业的爵士技法来改编 hip-hop 音乐,然而这种在我们现在听来独具创见性的乐队形式,在当时的学院氛围里显然是不讨巧的。

从左至右:Leland Whitty、Alex Sowinski、Chester Hansen、Matt Tavares | Via Innovative Leisure

三人乐队的首次成团表演是学校的一次演奏考核评审,不意外,他们并没有准备哪首爵士标准曲的表演,而是用三角钢琴、大贝斯、架子鼓的组合对 Tyler, the Creator 的《Bastard》和《AssMilk (feat. Earl Sweatshirt)》,以及 Gucci Mane 的《Lemonade》进行了改编翻弹。学院里的导师必然欣赏不了这种对传统爵士乐的「冒犯」,当下便直言这样的一支乐队「没有音乐价值」。

总是低头专心忙于贝斯琴弦间的 Chester Hansen | Via Brent Goldsmith

骨子里住着「hip-hopper」的 BBNG 自然是不会虚心接受如此的批评的。用 Matt 的话来说就是:「让我这个 19 岁小孩不断练习 20 世纪 20 年代的 show tunes(演出金曲)和 jazz standards(爵士标准曲)感觉太奇怪了,我实在难以和那个年代的创作语境产生某种联系。」于是他们反而「变本加厉」地对各种他们喜爱的当代音乐进行翻弹,拿 beats 来进行即兴 jam 互动,再对即兴出来的内容进行采样塞回 beats 里,以此往复,乐此不疲。

本人有些话痨的 Alex,乐队刚成立那几年常以「猪头面具」形象示人 | Via The Drummer’s Journal

就这样,在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他们不仅凭借着对 Odd Future 多首歌曲的疯狂爵士版本演绎(和鼓手 Alex 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猪头面具形象)成功俘获校园之外包括 Tyler 本人在内的一众网络乐迷,还将他们翻弹 J Dilla、Gang Starr、Nas、Ol’ Dirty Bastard、Flying Lotus、《塞尔达传说:时之笛》游戏配乐等等的作品,凑成了 BBNG 的首张同名出道 EP。与此同时,他们还辍了学。

BADBADNOTGOOD 重制版《Ghost Town》,也是 Louis Vuitton 2019 春夏男装秀尾声时 Virgil 与 Kanye 相拥痛哭的 BGM

在 Tyler 之后,BBNG 与 hip-hop 界的联动变得愈发不可收拾。从与 Tyler 的好基友 Frank Ocean 和 A$AP Rocky 等人紧密互动,到与 Wu-Tang Clan 的 Ghostface Killah 推出联合专辑《Sour Soul》;从与他们的另一位偶像人物 MF DOOM 合作,到为 Kendrick Lamar 的名专《DAMN.》一曲担任歌曲制作,甚至到后来给 Virgil Abloh 的 Louis Vuitton 首秀提供关键性的秀场配乐……就连很多 hip-hop 音乐人都不敢想的待遇统统发生在了一支加拿大的爵士乐队身上。



即兴中的艺术进化


BBNG 的萨克斯风、长笛小能手 Leland Whitty,据说会 25 样乐器 | Via RedBull, photo by Devon Little

「对我们来说,做音乐太有趣了,要我们坚持一种声音是不可能的。」

若不是大多数时候必须得贴上一个广义的标签,BBNG 向来是不喜别人将他们称作「爵士乐队」的——「我们就是在做音乐大杂烩罢了。」鼓手 Alex 曾在一次采访中给出过这样一个自我定义。的确,拿爵士音乐的标准去审视他们,每个人都不算顶级的音乐家(但他们的多器乐演奏水平也都足够精湛了),基本上可以说是在创作时借用爵士乐的语言手法来即兴处理各式各样的「异类」音乐。「一直以来的爵士乐训练都在推崇无止境的进步,每天练习 8 小时那种我们是受不了的。」Alex 毫不避讳地说。

但这并不是说 BBNG 不尊崇爵士音乐的传统教条,反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或许是最具当代爵士精神的人。每每向媒体谈及自己受过影响的爵士音乐人的时候,他们总是关不上话匣子,兴致勃勃地讨论着 John Coltrane、Sun Ra、Bill Evans 等等这些如同灯塔般的爵士先驱人物。然而与其通过一味的「爵士教育」来达到某个所谓的标准,BBNG 更希望借助爵士乐这面「三棱镜」折射出多彩的声音形式,以此吸引到更多对爵士乐并不了解的听众。

「如果将这些从音乐学校里学到的爵士乐知识和精神,与更接近我们时代的音乐风格结合在一起,岂不是更能打动人?Hip-hop 领域有 trap、old school、西海岸、东海岸,每一种类别都很有自己的特色,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做一个 UGK(指 hip-hop 组合 Underground Kingz) jazz 呢?」

《III》专辑封面 | Via Innovative Leisure

如果说从以 cover 现成 hip-hop 作品为主的《BBNG》和《BBNG2》,到与「鬼脸煞星」联手的《Sour Soul》都不足以展现 BBNG 的这种野心,那么从 2014 年发布的纯原创专辑《III》开始,这支乐队完全证明了他们不是那些喷子口中「蹩脚的嘻哈翻弹乐队」。甚至可以说,BBNG 可能是继 Robert Glasper 的《Black Radio》之后,让大家尝到当代爵士融合音乐新鲜口味的第一人。

《III》是 BBNG 向荒谬的「流派」概念抛出的致命一击。在脱离 hip-hop 歌曲的现有框架之后,BBNG 不拘一格的实验精神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在爵士乐的「复杂精密」和当代流行音乐的「简单直给」中找到了恰当的平衡,从专辑的表演、艺术性到制作质量,可谓都将 BBNG 的音乐直接拔高了一个层次,同时又不缺失与听者产生共鸣的绝妙旋律和情绪感染能力。


尤其是专辑的主打歌《Can’t Leave The Night》——抛开爵士乐的复杂和声与传统结构,被更暗黑、前卫的和声与强劲的底鼓和电子合成器乐句取代——毫不保留地展现出 BBNG 彼时已经逐渐成型的另类风格;而萨克斯风手 Leland Whitty 的全新加入亦将原本的三人乐队带往了另一个境界,在《Confessions》一曲中为 BBNG 原本相对冰冷的音乐形象带来了更多迷人、感性的面貌。

《IV》专辑封面 | Via Innovative Leisure

三年多后发布的《IV》是迄今为止最受大众欢迎的一张,也促使 BBNG 从技术挂的 jam band 真正迈向了一支成熟且具艺术气质的乐队。封面上裸着上半身的四个大男孩,从容自信地向全世界介绍着他们的独创音乐。此刻的他们不再是那些衬托演唱者的「instruments」,而是反过来利用 feature artists 的 vocal 优势——从合成器流行乐队 Future Islands 的主唱 Sam Herring 到同有颇具爵士气质的另类 rapper Mick Jenkins,从他们的校友 Charlotte Day Wilson 到后来的长期合作搭档 Kaytranada——完成属于 BBNG 的音乐拼图。


流畅的当代爵士乐和 hip-hop 节拍的标配,加上 60、70 年代的复古灵魂乐质感,再佐以前卫电子与迷幻气息的点缀,同时流淌着乐队所深爱的巴西音乐的根源;更轻盈的钢琴、更柔美的弦乐、更多从 Leland Whitty 萨克斯风里传出来的饱满情感,以及那些被赋予了人类思绪的低沉 bass lines;《Time Moves Slow》里诗意且温暖的表达、《In Your Eyes》里慵懒而迷情的诠释…….一切这些如同诗歌集般的绝美乐章共同构成了 BBNG 无法被效仿的音乐形象,一种仿似在某种规矩里,又令人捉摸不透的微妙叙事。



玩音乐的普通人


录音室里的音乐「极客」们 | Via Facebook @BADBADNOTGOOD

当然,扛起新兴爵士音乐大旗的并不只有 BBNG。在美国,萨克斯艺术家 Kamasi Washington 和整个 Brainfeeder(Flying Lotus 的唱片公司)家族正以不同的方式构建着爵士融合音乐的版图;另一边厢的英国伦敦地区,已经发展到丰盛时期的 UK 爵士运动之下,Kamaal Williams、Yussef Dayes、Alfa Mist、Mansur Brown 等一行人正共同推动着爵士音乐流行化的全新热潮。然而当我们谈论起当代爵士化流行乐的崛起,你始终都无法忽略 BADBADNOTGOOD 这个有些搞怪、猎奇的名字。

BBNG 是无可替代的,即便他们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甚至就像乐队在诸多采访内容里反复强调过的那样,他们连大部分时间的创作状态都是「无意识」的。换句话说,他们在完成一张专辑之前根本无法预知它最终会形成什么样的效果。然而这种种的不确定性和流动性也是 BBNG 创作音乐的最大动机,同时也构成了他们浑然天成的独特魅力。

Via Facebook @BADBADNOTGOOD

BBNG 也从没想过要做一个充满神秘感或距离感的「高级」乐队,尽管他们的音乐已经足够「高不可攀」。兴许是把天马行空的创意全数发挥在了在音乐世界里,创作灵感向来用之不竭的 BBNG 即便登上巡演舞台也是穿着清一色的 T 恤+牛仔裤——一个个都像是刚从工作室里通宵完顺便来走个场的 nerdy 宅男。看到如此的景象,你大概就能体会到他们说的那句「we are just making music」不无道理了。

在此前与国内音乐人 BowAsWell 的采访过程中,其实我们也顺便聊起过关于他前年给 BBNG 中国巡演暖场的有趣经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他对 BBNG 的一番哭笑不得的「控诉」。本以为有机会可以和自己的偶像乐队交流音乐的 BowAsWell,在大巴上听了一路他们演示乐队经纪带的喝茶饮酒一体式保温杯有多牛 x;逛北京 fRUITYSHOP 唱片店时,鼓手 Alex 纠结半天是否要入手某张首版爵士唱片,上洗手间时也不忘夸赞一番那里的净化水龙头是他见过最酷的……

「当下的想法就是,其实他们都是普通人。」BowAsWell 回忆道。

最后,再让我们来回顾一下 BBNG 在 Tiny Desk 的做客演出吧。

是的,他们或许只是几个做音乐的普通人,然而 BBNG 在校园里违背导师旨意捣鼓出来的「音乐大杂烩」,已经启发了无数像 BowAsWell 这样的独立音乐人。

尽管新专辑让我们等了足够久的时间,但或许对于像我这样的很多忠实乐迷来说,似乎是个并不算太漫长的过程——时不时在油管上找出乐队翻弹 Odd Future 歌曲的古早视频,徜徉在乐队与电子制作人 Kaytranada 合作的一系列歌曲中接受鼓点震颤,反复翻出疫情爆发前在 BBNG 上海巡演录制下的珍贵影像,让《IV》的优美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唱机上保持旋转……每一个阶段性的回顾温习都让我挖掘到新鲜的乐趣,并再一次加深巩固我对 BBNG 的喜爱。

我甚至一点也不好奇他们这张即将来临的《Talk Memory》会是什么风格,毕竟你永远也抓不准这样一支根本不在规矩里的「无意识」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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