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way to live」,一种生活方式,纽约时报专栏作家 Frank Bruni,在 2018 年 10 月的一篇关于 GUCCI 创意总监 Alessandro Michele 的专访文章中,以这样的描写作为开篇。在他的定义下,这位意大利人执掌下的 GUCCI,正是以「A way to live」的概念,从一个远离话题中心的时装屋,重新回到了行业的顶峰。

Alessandro Michele | Via WWD

假若我们要评选出一份能够代表 2010 – 2020 年代的时装设计师名单,那 48 岁的 Alessandro Michele 的名字定然会名列前茅。老实说,2015 年方才正式入局的 Michele 颇有些后来居上的意味。从 2015 年到如今,他所带领的 GUCCI 品牌真正经历了一段长时间的盛景,从商业到文化,从街头到秀场,仿佛被诉诸了某种魔力,某种神迹般的魔力。

而 Michele 当初被选定为创意总监的过程,现在看来也是一段值得回顾的过往。在他接手品牌前,Kering 集团下的这艘巨舰,根本问题并不出自于商业层面,长时间被排斥在文化议题中心的窘迫,才是困扰 Kering 的难题。谋变的开端,始于 2014 年,意大利人 Marco Bizzarri 被委以首席执行官的职位,并肩负着为品牌寻找新任创意总监的担子。在那一年的 12 月底,Bizzarri 在公司总部偶遇了 Michele,彼时他负责品牌的包袋及配饰系列,为了多方面了解 GUCCI 的情况,两人开始了简单的交流,而那一时期,Michele 的名字其实并不在候选名单之内。

Alessandro Michele 与 Marco Bizzarri | Via GUCCI

然而这一次看似随意的交流,最终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双方从品牌的现状、症结,聊到了历史、艺术以及生活,Michele 的观点引起了 Bizzarri 的关注,他也就这样得以进入到创意总监职位的最终角逐中。Bizzarri 为他设置的最后一道障碍,或者说最后一关考验,是 Michele 是否勇于冒险,来接受一周之内完成一季系列的挑战。在前任创意总监 Frida Giannini 已经基本完成 2015 秋冬男装系列的前提下,Michele 是否有勇气推倒重来呢。

GUCCI 2015 秋冬男装秀场 | Via Regis Colin Berthelier for NOWFASHION

Michele 在 2015 秋冬男装秀场后与团队一道谢幕 | Via Posh Point

而此次挑战的最终结果,已无需过多的阐述,Alessandro Michele 在 7 天的时间,完成了 37 套 Look 及试衣、秀场的布置。Bizzarri 及其背后的 Kering 集团顺势将此前几乎在品牌之外毫无辨识度的 Michele,送上了 GUCCI 创意总监的座位。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在那篇由 Frank Bruni 撰写的专栏文章里,作者提到了曾询问 Michele 个人最为满意的 GUCCI 系列的事情 — 哪一季系列确切表达了他想要传递的理念。设计师的回答是 2018 秋冬季度 Cyborg,一场在形似手术台的空间,上演的后时尚(Post-Fashion)盛典。

新一期「THROWBACK THURSDAY」栏目,我们选择了 GUCCI 2018 秋冬系列 Cyborg 秀场。Alessandro Michele 的复古/流行文化体系,在与赛博格主义的接洽中,碰撞出了怎样的火花,而身处 Michele 构建的 GUCCI 宇宙中,它又如何能够脱颖而出呢。



A Cyborg Manifesto 《赛博格宣言》


《A Cyborg Manifesto》 | Via Socialist Review

GUCCI 2018 秋冬系列 Cyborg 的主题,取自美国哲学家 Donna Haraway 1985 年发表的作品《A Cyborg Manifesto》。在官方释义中,Cyborg 的概念指代着对严格界限的摒弃,延伸说来是对人与动物、人与机器、身体与非身体等边界的摒弃。在 Haraway 的笔下,她通过对包括灵长类动物学、生物工程学等多领域的研究,论述了历史上诸多二元结构的建立,例如「男性、女性」、「自然、文化」、「白人、黑人」……而在她的想象中,人类应借助于科技的力量,将自身重新建构,从而打破、或超越传统二元论的约束。这一新的族群,或新人类被 Haraway 定义为 Cyborg。

而 Cyborg 理论建立的一大前提则为西方社会的「Post human」(后人类主义),这是 Michele 2018 秋冬系列的一大主旨所在。简单概述来说,它通过对科技持有的两种不同态度(反对与支持),讨论了传统西方文化中人类的主体中心地位。Cyborg 概念的框架就建立在这两种态度的边界之间。在另一位时装设计师川久保玲的美学中,她的设计同样是游走于边界之间,但对传统二元论的「反叛」更多是体现在身体与衣物之间,而反观 Michele,其重点则是在身份与身份之间。

正是从《A Cyborg Manifesto》晦涩艰深的文海中,Michele 提取了这一重要概念 — 打破、超越二元论约束,将其放入到灵感库中,与自身的美学体系进行共洽。2015 年正式入主 GUCCI 以来,Michele 雌雄同体式的性别模糊手法,始终是他核心的理念之一,虽说这并非意大利人的首创,却与 Cyborg 理论有着相通的互文之处。而另一方面,既然是超越,对身份定义的探索就不仅仅只限于边界之间,它可以发展为三元、四元,以至多元,从而真正迈过传统定义的条条框框,完成自我身份的解放。这也是概述 GUCCI 2018 秋冬系列的重要逻辑,Michele 在多元理念引导下所做的,可以被称为无尽的加法,各类元素被添加、堆叠,杂糅并置,它们直观而清晰地亮相于 2018 秋冬系列的秀场,关于这一点,我们会在后一章节做出详尽的论述。

《A Cyborg Manifesto》一书的观点,是尝试理解 GUCCI 2018 秋冬系列的索引,Michele 对这一理论进行时装化转变的结果,将他个人对美的理解、愿景(我们也许不能用毫无保留一词),却可以说最大程度地表现出来。而从这一季直观的作品入手,Cyborg 理论的具象化呈现究竟是怎样的。



混沌、混合、跨越

GUCCI 2018 秋冬系列 | Via Valerio Mezzanott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在对 Alessandro Michele 美学的描述中,复古/流行文化(Retro Pop Culture)可以说是出现频率较多的形容之一,这位意大利设计师擅长从过去的历史中汲取养分,无论是年代着装、文化场景,亦或对标的人群等等,均会收录于他的灵感库。我们曾经用万花筒式美学来形容过高桥盾的设计,而这样的称谓 Michele 同样适用。2018 秋冬秀场亮相前,GUCCI 的过往作品,周而复始的向人们强调着这一点,而在来到 Cyborg 系列,设计师的文化熔炉,看起来变得更为混沌和繁杂,GUCCI 的美学世界也在 18 秋冬来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GUCCI 2018 秋冬秀场概念图 | Via GUCCI

秀场的空间搭建上,GUCCI 营造了一种稍显诡谲的场景,两部外科手术台被放置在舞台各一侧,塑料材质的候诊椅分布周围,地面则四四方方的出现了一层猩红色的板块,似乎在寓意着血液。在 Michele 个人的解读中,他将其形容为一种临床的明确性,他在想象一个代表创作行为的空间,这里是他自我脑海中的实验室。

手术台的设置,以及血液板块的含义,象征着外科手术的行为本身,整体空间被一抹青绿色系所环绕(在手术过程中,由于外科医生长时间观察红色的血液和内脏时,会对红色产生疲倦,因此将绿色作为补色,在视觉上被当作是残留的形态),而作为主治医师的 Michele 要「开刀」的对象,即是被传统二元论所约束的「病患群体」。这是一场向着 Cyborg 人类进行转变的时装外科手术。

GUCCI 2018 秋冬秀场 | Via Gio Staiano for NOWFASHION

Makinarium 制作 GUCCI 2018 秋冬 | Via GUCCI

这一空间营造的诡谲感,在「手术」进行过程中被进一步提升,两位临床患者在出场时抱着自己头颅的复制品出现,这似乎是在指代着改变/进化的完成。旧有的躯体已消亡,仅存的头颅作为其身份的符号。除此之外,秀场中先后亮相了仿制的龙、蛇、鬣蜥三种生物,以及古希腊神话中牧神潘的羊角和假眼。它们悉数是由总部位于罗马的工作室 Makinarium 手工打造,每一件作品的工期长达 6 个月。

GUCCI 2018 秋冬秀场中出现的 Dastār 锡克教头巾 | Via Gio Staiano for NOWFASHION

而面向地域、民族、宗教的「符号解构」,则相互碰撞出了 Michele 眼中非二元身份的化身。它们仿佛对应着 Cyborg 人类的设定,这一点在系列中有着直观的呈现。

Dastār 锡克教头巾 — Dastār 源于 Dast-e-yār 或 the hand of God,是一种与锡克教相关的头饰,同时也是教派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波斯语中,Dastār 一词可以指代任何类型的头巾。

GUCCI 2018 秋冬秀场中出现的 Balaclava 头饰 | Via Gio Staiano for NOWFASHION

Leigh Bowery 的标志妆容 | Via GETTY IMAGES(左)/Instagram @Leigh Bowery(右)

巴拉卡瓦(Balaclava),又称 Balaclava helmet 或 Bally(英国俚语)或 ski mask(美国俚语),是一种只暴露部分面部(通常是眼睛和嘴)的布制头饰。而在 2018 秋冬秀场,Michele 的 Balaclava 头饰造型,间或参考了澳大利亚行为艺术家 Leigh Bowery 的标志风格。这位 20 世纪 80 年代伦敦 Club 文化的传奇人物,是 Cyborg 理论的完美践行者,以身体为画布,Bowery 自由建构着无数种可能性,Michele 也借此次系列向先驱表达着敬意。

俄罗斯 Babushka头巾 | Via Gio Staiano for NOWFASHION

Babushka 头巾,是在东欧地区较为普遍的女性头巾配饰。Michele 在系列中带来了 Babushka 的两种版本,一类为传统风格,要求头巾系在下巴以下,另一类则是更为宽大的帐篷型,而俄罗斯东正教也要求妇女在弥撒时佩戴 Babushka。

中世纪锁链式身体珠宝以及中式女性长衫的变奏也出现了 GUCCI 2018 秋冬秀场中 | Via Gio Staiano for NOWFASHION

美国导演 Russ Meyer 所执导的影片《Faster, Pussycat! Kill!》,也成为了 Michele 于 Cyborg 系列中主旨的延申,这位好莱坞导演以 Sexploitation(性剥削)体裁的手法为主导,在作品中擅长以嘲笑道德上的刻板印象,以及公然讽刺美国保守价值观而闻名。1965 年上映的《Faster, Pussycat! Kill!》影片则是他生涯的代表作之一,其中凸显的暴力、挑衅的性别角色也呼应着 GUCCI 2018 秋冬秀场的议题。

Michele 在系列中对《Faster, Pussycat! Kill!》的致敬 | Via Gio Staiano for NOWFASHION

秀场上的诸多正装剪裁样式,则为 Michele 从父亲那里参考而来,身为意大利航空公司 Alitalia 技术员的父亲,在上班时穿着的西装成为了系列繁杂灵感源的分支。硬性的企业着装规范下,员工的穿着被限定在某一套程序中,Michele 将传统西装衣物的透明服装袋,直接搬上了 T 台,并套在了一系列 GUCCI 的华丽单品之外。

透明服装袋的使用 | Via Gio Staiano for NOWFASHION

宗教的符号及其隐喻性,似乎在 Michele 的系列中已成为了固定的议题。2018 秋冬 Cyborg 秀场的背景声,意大利设计师选择了 13 世纪天主教会的圣母玛丽亚悼歌《Stabat Mater》,而歌咏的第一句「Stabat Mater Dolorosa」(意为站着的悲悼圣母)所传递出的调性,充满了悲伤的哀悼之情。但 Michele 的意愿,却是对《Stabat Mater》背后意义的呈现,在歌咏的结尾之处,伴随着「愿我的灵魂赞美你的善良,与你同在天堂」(may my soul Thy goodness praise, Safe in Paradise with Thee)的词句出现,苦难的开头最终迎来了荣耀的升华。

对《Stabat Mater》的选择,同样可以看作是 Michele 对整个系列主旨的强调,放置在现场的两个手术台,代表着对病人身体的切除与缝合,这是传统观念下的一概认知,然而从 Michele 的角度来诠释,手术台却象征着改变、象征着进化,象征着固有形态的破灭。在他担任主治医师的这场手术中,后人类时代的特性逐渐被缝合完成,混沌、混合、跨越,无碍于文化、种族、宗教、地域、性别,甚至物种,由 Michele 绘制的这幅属于 Post-Human(后人类时代)的蓝图,早已超越了时装的范畴,跃升到了更为广博的高度中。

Alessandro Michele 在 GUCCI 2018 秋冬秀场谢幕 | Via Gio Staiano for NOWFASHION

我们正处于一个后人类时代,这是肯定的,它正在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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