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主流 hip-hop 乐坛让人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来自「girl power」的冲击力。在前不久结束的 VMA 颁奖典礼上,Megan Thee Stallion 凭借《Savage》拿下最佳 hip-hop 单曲大奖,另一位新晋热门女 rapper Doja Cat 亦抱走了年度最佳新人的奖杯。而女性说唱歌手在音乐榜上的收获更是亮眼——Megan 和 Cardi B 在今夏合作推出的大热单曲《WAP》空降 Billboard Hot 100 之后又接着蝉联冠军,直接挤走「流媒体之王」Drake…… 对于女性 rapper 来说,或许从未有过比现在更加充满曙光的时刻了,女性的声音无论是在 hip-hop 圈还是流行领域之中皆日益更被重视。

Cardi B – WAP feat. Megan Thee Stallion MV 截图 | Via Atlantic Records 

然而当我们谈起「girl power」这个词的时候,90 年代的女 rapper 们或许要比今天更有说服力。时至今日,你仍能看到 90 年代女 rapper 们的影响渗透在方方面面,她们的名字不断地被提及或被发起致敬——从《WAP》这首歌的 MV 里,无论是 Cardi 和 Megan 的发型、服装色彩甚至是那个经典的「下胯」动作,都令人无法不想起 90 年代红极一时的「说唱女皇蜂」Lil’ Kim。

在前段时间于上海落幕的 LOUIS VUITTON 男装秀场上,Virgil Abloh 也特意在后半场致敬了 Ms. Lauryn Hill——这位 90 年代最出色的 hip-hop、neo-soul 女王甚至为 LV 这样的奢侈时装屋提供着灵感。在 Kanye 厂牌名下女将 Teyana Taylor 近期发布的新专辑《The Album》中,她更是声势浩大地联动了 90 年代的三大女神 Missy Elliot、Erykah Badu、Lauryn Hill 稳固自己的「新女王」地位。

Lil’ Kim | Via heroine.com

尽管这些名字如今已然在国际上享有盛誉,但撇开她们的个人成就不说,这些 90 年代女 rapper 放在整条 hip-hop 历史的长河里,她们作为「说唱歌手」的身份所贡献的力量却被忽视太多了。为了要对抗白人的优势文化,hip-hop 无可避免的要很「阳刚」,在 1970 至 1990 年美国 hip-hop 最盛行的时代中,hip-hop 文化成为了一个孕育「黑人认同」的摇篮,男性 rapper 们用麦克风取代枪械、用韵脚取代子弹,将街头视为彼此决斗或认同的场所,以此展现出美国黑人的嘻哈文化。在这样的文化战争中,女性黑人的声音被淹没在其中,当我们能朗朗上口许多诸如 2Pac、The Notorious B.I.G.、Dr.Dre、50 Cent 等等的男性 hip-hop 明星名字时,却看不见女性黑人在 hip-hop 文化中闪耀的光芒。

再者,hip-hop 文化里常常伴随着大量的歧视女性的元素,即使是那些顶尖的说唱歌手,比如 Eminem、Jay-Z 等等大佬的歌词里也多有「厌女」的倾向。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作为「边缘群体」的 90 年代女 rapper 们显然背负了更多。她们所要承受与面对的并不只是种族身份上的抗争,她们更要为个人抵抗,为女性集体发声,向以男性为主导的 hip-hop 音乐世界证明自己。

Queen Latifah 是 hip-hop feminism 的先驱人物 | Via Refinery 29

Hip-hop 文化中有一个词叫做嘻哈女权主义(hip-hop feminism),指的是 1964 年以后出生的年轻女权主义者,她们受到 black feminist(黑人女权家)的思想形塑,将女权主义和 hip-hop 文化融合在一起,以此宣扬自己的思想。她们用歌词去描述女性在日常生活和事业中遭受的不平等待遇,创作了无数伟大的音乐作品。

今天,就让我们共同回顾梳理 hip-hop 黄金年代女性 rapper 的斗争与发展史,并重温那些最具女性力量的 90 年代女性说唱作品。



从「假小子」到「妖妇」,再做回「自己」


Sha-Rock 所在的团体 Funky 4+1 | Via Spotify

1979 年,Funky 4 + 1 在 Sugar Hill 唱片公司发行了《Rapping and Rocking The House》,其中唯一的女性成员 MC Sha-Rock 成为了第一个出现在唱片里的女生说唱歌手。与此同时,女性摄影记者 Martha Copper 以另一种方式发声,她在《New York Post》记录了布朗克斯的涂鸦社区。在最初以男性为主导的新兴 hip-hop 场景里,她们是少有的女性声音。

直至 80 年代末至 90 年代初期,女性终于逐渐打入 hip-hop 场景,Monie Love、Roxanne Shante、MC Lyte、BO$$、JJ Fad、Lady of Rage 等的一个个 hip-hop 女战士的名字浮现在人们眼前。1984 年,14 岁的说唱歌手 Roxanne Shante 录制了女性说唱历史上的第一首 battle response 歌曲。到了 1988 年,MC Lyte 成为第一位发行自己全长专辑(《Lyte As A Rock》)的 female rapper。受到以上这些人的影响,Queen Latifah 更是在 1989 年以一首《Ladies First》将嘻哈女权主义推向了最前沿。而在另一边的西海岸,Yo-Yo 勇敢地声明自己「不是男人可以随意 play out 的玩具」,而说唱三人组 Salt-N-Pepa 则通过一首《Expression》为女性群体的发声再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Mc Lyte/Yo-Yo | Via flyandfamousblackgirls/Vanity Fair

尽管女性说唱歌手的队伍看似日益庞大,但她们仍然得不到重视。1986 年,Run-DMC 的《Raising Hell》成为第一张销量过百万的 hip-hop 专辑;而在这的八年之后,Da Brat 才得以凭借《Funkdified》收获了百万销量,成为第一个拿到白金认证的女性 solo rapper。而 Sha-Rock 当年那种刻意模仿男性 rapper 的形象也逐渐成为一种符号,她的后继者们开始认为只有打扮得像她那样,才能和男性同行们一样被认真对待。

直到 90 年代中期 Lil’ Kim Foxy Brown 的出现,这一现状才得以改变。这两位分别被 Biggie 和 Jay-Z 发掘的女艺人赢得了真正的「性解放」。她们用极其露骨的挑逗歌词,穿着 VERSACE、PRADA 和 LOUIS VUITTON 的装束——这种「妖妇」的形象与那些穿着皮夹克、把头发剪得很短的女 rapper 形成了鲜明对比。Lil’ Kim 甚至毫不避讳地自豪宣称自己是「Queen Bitch」。到了 1997 年,Angie Martinez、Lil’ Kim、Left Eye、Da Brat、Missy Elliott 更是团结起来,联手创作了一首充满 girl power《Not Tonight(Ladies Night Remix)》,这首歌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女 rapper 的圣歌。

90 年代女王集结——《Not Tonight(Ladies Night Remix)》 | Via Atlantic Records

尽管女性说唱歌手不断涌现,她们却始终受困于单调类型的框架,像 Lil’ Kim 这样的说唱歌手说到底仍建立于男性的「审美」之上,因而时常被人诟病。直到 Lauryn Hill Jean Grae 的出现,人们才意识到除了「假小子」和「妖妇」外,女性说唱歌手还有别的选项。尤其是 Lauryn Hill,她在 1998 年发表的处女作《The Miseducation of Lauryn Hill》中找到了真实的自己,给 hip-hop 音乐带来了崭新的女性气质。这张专辑无论在文化上还是商业上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全球卖出超过 1,900 万张的销量,也使她成为历史上第一位在同一届格莱美上获得最多次提名和奖项的女性。

永远的偶像 Lauryn Hill | Via redbubble

尽管在后来的十多年里,大家所熟知的女 rapper 似乎就只有 Nicki Minaj、Beyoncé、Rihanna,以及现在最当红的 Cardi B 等人。但正因为有了 90 年代的这批女性 hip-hop 佼佼者,我们才得以看到了女 rapper 场景的千姿百态。女性说唱歌手们终于摆脱了人们以性别、肤色等条件对他们进行的粗暴的分类,Eve、Kreashawn、Little Simz、Missy、Lizzo、Lady Leshurr、Azealia Banks、Junglepussy、Angel Haze、070 Shake…… 一个又一个名字让人们感受到美丽、另类、激进、有趣、酷儿、流行、地下等一切你能想到的特质。

接下来,我们将重点介绍几位最具「女性力量」的 90 年代女性 rapper 以及她们的经典说唱歌曲:

Salt-N-Pepa – None Of Your Business


8-Ball 棒球衫,不对称的波波头,夸张的耳环,闪亮的紧身裤——这个著名的女子组合不仅统治了 90 年代的「性积极」革命,甚至催生出了一种经久不衰的 hip-hop 时尚潮流,不断启发着后人的灵感。Sandra “Pepa” Denton、Cheryl “Salt” James 以及 Deidra “DJ Spinderella” Roper 这三个狂热拥护女权主义的女孩在充满雄性荷尔蒙的 hip-hop 世界里横空而出,从第一张专辑《Hot, Cool&Vicious》 开始,为之后的一众女性 hip-hop 歌手的发展铺平了道路。

她们推出过许多具有前卫女权思想的作品。像是这首《None Of Your Buisness》即挑明针对那些对女性自主性行为的批判:「如果我周末想带一个男人回家,那不关你的事!」为女性的情欲自主做最强力的辩护。

除此之外,Salt-N-Pepa 于 1991 年的单曲《Let’s Talk About Sex》,正如歌名,在歌词中大方讨论性话题。同时主张「性」不应该是个大众话题的禁忌,人们必须正视它的存在和美好。最重要的是,在歌词的最后一段中,她们更是提到了做好「安全措施」的必要。你能够想像二十五年前竟有如此思想前进的女子饶舌团体吗?

Queen Latifah – U.N.I.T.Y.


还记得今年《中国新说唱》VOB&Double C 的 100 秒舞台吗?这对热衷于黄金年代 boombap 的双人组在成功晋级离场后大声高唱:「U.N.I.T.Y, U.N.I.T.Y……」没错,这段耳熟能详的歌词便来自于 Queen Latifah 的名曲《U.N.I.T.Y》。

Hip-hop 音乐中称呼女性为 whore 及 bitch 的情况几乎成了一种传统,面对这种黑人女性在 hip-hop 文化中遭到贬抑的状况,Queen Latifah 早在 25 年前创作的这首《U.N.I.T.Y》就有了回应。这首歌曲共分成三个部分,第一段 rap 以自己在街头被性骚扰及侮辱的经历来让社会大众看见黑人女性在公共领域的日常;第二段则是以自己在亲密关系领域中遭受到的暴力对待作为反对黑人 hip-hop 文化厌女的佐证,最后一段则是来自于街头的反思,她希望女性別以 bitch 来自称,对歧视女性的街头嘻哈文化作出反击。

直至今日,副歌中不断重复吟咏着的那句歌词早已跨越了原本「呼吁女性应当团结自主」的议题。在 2014 年诺贝尔颁奖典礼上,这位「说唱皇后」也曾献唱这首黑人女权经典说唱曲目,以此祝贺 Kailash Satyarthi 和 Malala Yousafzai 共同获得人权奖。Queen Latifah 不只是 hip-hop 文化中的女权主义先驱之一,更赋予了任何社会边缘阶层以巨大的力量,这也解释了为何她的音乐能够影响整个包含男性在内的 hip-hop 世界之缘由。

Lauryn Hill – Doo-Wop(That Thing)


即便你不知道 Lauryn Hill(我想热爱 hip-hop 的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也一定在无形之中听过了她的声音——几乎每一年都有 hip-hop 音乐人采样她的歌曲。Lauryn Hill 是一个如此具有思想、力量和魅力的黑人女性,她将 neo-soul 的声音、rap 的歌词与自己的非洲血统、女性气质和女权主义融在一起,是当之无愧的新灵魂乐和说唱女王,就连 Nicki Minaj 都曾公开表示 Lauryn Hill 是她的 idol,在 2016 年一次演出后台两人相见,Nicki 向自己的偶像顶礼膜拜,并在 Instagram 写道:「This lady is the reason」。

我们推荐的这首歌曲收录在 Lauryn Hill 1998 年首张个人专辑(也是唯一一张个人专辑)中,《Doo Wop (That Thing)》则是专辑中的第一首单曲,同时也是创造了女性 rapper 神话的一首歌,在当时空降 Billboard Hot 100 单曲榜冠军。在后来,Amy Winehouse、Rihanna、Drake 等人都曾经采样或者翻唱过这首歌曲。在这首歌里,Lauryn 向所有在感情生活中犯错误的女性发出了警告:别做那个试图利用自己身体和性行为引起男性注意的女孩,一段关系中尊重是最起码的,如果这点都得不到那就别再为渣男辩护。同时,Lauryn 也大方袒露自己的缺陷,承认她走过同样的歪路。

这首歌可以说融合了两代人的声音,通过钢琴音符和铜号角的声响捕捉了老式 R&B 的灵魂,并将其与 hip-hop 节拍融合在一起。它既复古又现代,其 MV 中也体现了这一点——视频中画面被切割成了左右两部分(左侧为 60 年代的时空,右侧为 90 年代的画面)。Lauryn 的歌曲哪怕是放在今日仍然像刚发行时一样新鲜和引人注目。直到现在,我想你仍能从 Lauryn 的歌词里轻易找到共鸣。

Missy Elliott – She’s a Bitch


被王牌制作人 Timbaland 发掘的 Missy Elliott 于 1997 年发行了首张专辑《Supa Dupa Fly》,立刻在当时沙文主义浓厚的嘻哈圈杀出重围。Missy 可能是历史上收获过 hip-hop 奖项最多的女 rapper。在去年,她还成为了 hip-hop 历史上第一位进入歌曲创作名人堂的说唱女歌手。而 Missy Elliott 在音乐圈的地位,也延烧到了时尚圈,她成功将她所热衷的音乐、舞蹈、服饰打造成属于女生自己的 hip-hop 帝国,也成为了后续许多 hip-hop 女歌手的重要典范。

Missy Elliott 的歌喉充满女性歌手少有的攻击力,拥有着无需佯装出来的声音饱合度和强劲的力道。Missy 于 1999 年发表的名专《Da Real World》证明了她不但想挑战以男性为权谋中心的真实世界,更想改变凡夫俗子对女性的看法。悠游于 hip-hop 与 funk 之间,Missy Elliott 成功将这几项时下流行的黑人音乐元素组合在一起。

今日推荐的这首收录于《Da Real World》的单曲《She’s a Bitch》是个人一直以来的 all-time-favorite。它是一首非常「微妙」的 hip-hop 歌曲,既让人感到「轻松」又能嗅到一丝「危险」气息。Missy 的声音配合着轻快的合成器提琴声和打击乐节奏,在 Timbaland 亲手制作的 track 中不断淡入淡出、娓娓道来。 在 #MeToo 运动席卷现代世界之前,这首歌曾是早期女性平权历程中掷地有声的一击。《She’s a Bitch》的歌词也与 Missy 本人的形象一般不可动摇,且充满自信,情绪上充满了 Missy 拨乱反正般的正义与说理。

MC Lyte – Ruffneck


MC Lyte 一直以来被认为是 80-90 年代最「猛」的 Battle 型说唱女歌手。她的 flow 应该是今天文章提到的几组说唱女歌手中最强的,她的实力也得到绝大部分说唱男歌手的认可。早在 1989 年的时候,Lyte 就与 Boogie Down Productions、Public Enemy、Heavy D 等男性 rapper 一起加入了制止暴力的运动。 他们还在一起发行了单曲《Self Destruction》,以回应 hip-hop 音乐和非裔美国人社区的暴力行为。 Lyte 也是 hip-hop 界最早的先锋女权主义者之一,曾有很多代表女性发声的作品,如《I am Woman》、《Don’t Cry, Big Girls》、《Lyte as a Rock》。

今天推荐的这首《Ruffneck》发布于 1993 年,这首歌使得 MC Lyte 成为首位获得格莱美提名的女性 MC。「I need a ruffneck/I need a man that don’t snitch like a b*tch/Shed tears or snitch/Doin’ whatever it takes to make ends meet/But never meetin’ the end cause he knows the streets.」——从歌词和韵脚之间你就能感受到她的「凶狠」。

1999 年,Aaliyah、Da Brat、Lil’ Kim、Missy Elliott 为 ELLE Magazine 拍摄的照片 | Elfie Semotan

如今新生代的女性说唱歌手们,因随着资讯爆炸的年代跃上全球视野,她们所关注的议题也与上段的前辈们有所差异。不过与此同时,更多的 LGBT 议题,或是像《WAP》这种更赤裸更真实的情欲表现也被搬上了台面,倒是也同样反映了女性主义论流派的演进。

但在我们为女性 rapper 崛起而欢呼庆祝的时候,也别忘了,曾经有那么一帮 90 年代的女性歌手们,她们始终抓住倏忽急逝的麦克风并且紧握不放,疾呼出女性内心世界的愤怒和情感。她们让我们记起 hip-hop 的过去、hip-hop 的真实和 hip-hop 的丑恶一面。不过更多的,是为争取男女平权与 hip-hop 文化中一视同仁的希望和未来。

我们期待着更多的「她们」能够站到世界的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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