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常以天作之合、金玉良缘之词来表达一段堪称完满的姻缘牵手,在如此的形容之下,它们由是传递出了存在于伴侣之间,那一种只此你我的情意相投。而此间体现的完满却也并不止于爱情,在创意领域,我们依然可以用天作之合来表达一对灵感缪斯的结合,一如 Betty Catroux 之于 Yves Saint Laurent、Jenny Meirens 之于 Martin Margiela、Audrey Hepburn 之于 Hubert de GIVENCHY……

又如 Shaun Leane 之于 Alexander Lee McQueen。

Shaun Leane 与 McQueen | Via ANN RAY

在 McQueen 如夏花之绚烂的创作生涯中,有着不止于一人的羁绊,其中配饰设计师 Shaun Leane 的名字似乎并不经常被提及。18 年的设计师历程,Shaun 是为数不多的陪伴 Lee 走到人生尽头的伙伴。对于 Shaun 来说,能够与 McQueen 这样一位创意天才共事十余载,是他的一大幸事,而对于 McQueen 而言,能够找到一位与自身美学共融的配饰奇人,同样是他的幸运。Shaun Leane 的作品不只是 Alexander McQueen 阴郁美学体系的拼图,而是从另一层面表露着他的真实心境。

2020 年 7 月,Shaun Leane 首本回忆录性质的书籍正式发布,在书中他完整回顾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并于作品的第二章节呈现了他与 McQueen 共同经历的往事。以此为契机,我们得以重新回到那段疯狂、梦幻,却又凄美婉转的岁月,从衣物之外的另一层面欣赏二人留给业界的那笔艺术遗产。几乎从一开始直至人生尽头的伙伴在 McQueen 如夏花之绚烂的创作生涯中,有着不止于一人的羁绊,其中配饰设计师 Shaun Leane 的名字似乎并不经常被提及。18 年的设计师历程,Shaun 是为数不多的陪伴 Lee 几乎从一而终的伙伴。对于 Shaun 来说,能够与 McQueen 这样一位创意天才共事 17 载,是他的一大幸事,而对于 McQueen 而言,能够找到一位与自身美学共融的配饰奇人,同样是他的幸运。Shaun Leane 的作品不只是 Alexander McQueen 阴郁美学体系的拼图,而是从另一层面表露着他的真实心境。

2020 年 7 月,Shaun Leane 首本回忆录性质的书籍正式发布,在书中他完整回顾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并于作品的第二章节呈现了他与 McQueen 共同经历的往事。以此为契机,我们得以重新回到那段疯狂、梦幻,却又凄美婉转的岁月,从衣物之外的另一层面欣赏二人留给业界的那笔艺术遗产。



22 岁时的不期而遇

Via ANN RAY

1992 年的夏天,McQueen 从中央圣马丁正式完成学业,MA 毕业系列「开膛手杰克尾随他的受害者」造成不小的轰动后,他与在校时期的好友 Simon Ungless 终日待在一起,而 Shaun Leane 也是在这一时期通过 Simon 的引荐,结识了与他同岁的 McQueen。在伦敦希腊街的 Three Greyhounds 酒吧,两位 22 岁的青涩年轻人就这样不期而遇,长相略显稚气,皮肤黝黑,衣着整齐的 Shaun,看起来就像是 McQueen 的反面。

与 McQueen 早年在萨维尔街做学徒的经历相仿,Shaun 在自己 15 岁的时候来到了英国珠宝集散地哈顿公园,开始了历时 7 年学习传统珠宝制作工艺的学徒生涯。在此期间,他成为了一名合格的金匠,掌握了钻石、珠宝等贵重配饰的制作方法。而与 McQueen 的此次相遇,将彻底扭转,甚至是改写 Shaun Leane 对待配饰的认知。

Via ANN RAY

此后,McQueen 多次拜访了 Shaun 伦敦的工作室,在伊斯灵顿区的一间酒吧中,他向 Shaun 发出了邀约,为自己 1995 秋冬系列 Highland-Rape(高原强暴)制作配饰。起初 Shaun 显得异常犹豫,在他看来,刚刚毕业不久的 McQueen 缺少足够的资金,如何制作的起贵重的珠宝配饰。而当 McQueen 建议使用黄铜、银等材质时,他坚决说道:「我是一名金匠,我不会用黄铜来制作的」。看起来,认知截然不同的二人并不会擦出什么火花,但随后 McQueen 的回答却点醒了有些畏手畏脚的 Shaun,「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工艺和你能做到的东西,如果你把它运用到任何媒介上,你可以创造一切」。

Via ANN RAY

从这一刻开始,Shaun Leane 在 Lee McQueen 的引导下,寻觅到了一处毫无规则、毫无限制的创意伊甸园,也让他明白了真正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奢华的材料,昂贵的金属,或任何流于其表的外物,一位创作者理应珍视的财富是他的双手与愿景。McQueen 生涯极具标志性的 1995 秋冬秀场借此成为了 Shaun 的首秀舞台。



无边界的创意环境


Alexander McQueen 1995 秋冬后台 | Via Gary Wallis

「Highland-Rape」(高原强暴),1995 秋冬系列的主题 McQueen 指向了英格兰对苏格兰地区在历史上犯下的累累罪行。17 世纪末期的苏格兰高地屠杀事件、19 世纪强制高地居民迁移,并在此过程中实行的种族清洗丑闻等一系列的事件,被 McQueen 定义为了英格兰对苏格兰的强暴。作为自己祖辈的故乡,这片土地曾多次成为时装设计师们的灵感溯源地,浪漫的苏格兰格纹元素遮盖掉了文明背后血迹斑斑的伤疤,而 McQueen 要做的,则是为世界揭开它真实的模样。

Alexander McQueen 1995 秋冬后台 | Via Gary Wallis

炽烈的红色与松木的绿色构成了 1995 秋冬系列的苏格兰格纹元素,每码 2.5 美元的蕾丝被喷上了金属喷漆,猩红色纱线织成的套头衫,就像是划过身体的一道道伤痕,悬垂的针脚宛若汩汩流淌的血液。Shaun Leane 制作了被称为「卫生棉拉线」的配饰,这些出现在模特裆部的银质配件,是由阿尔伯特表链改制而成,隐约像是在暗喻苏格兰高地遭受「强暴」过后的撕裂惨状。

1995 年 3 月 13 日,南肯辛顿区自然历史博物馆,伦敦时装周 1995 秋冬季官方秀场。T 台上洒满了石楠花、苏格兰藓花以及树叶,每个座位上放置着一张彩色照片邀请函,一道长约五英寸的人体伤口,遍布着缝合过后结痂的疤痕。苏格兰历史遭受的种种欺凌与迫害,萦绕在 McQueen 的内心,幻化为时装的艺术语言。

Alexander McQueen 1995 秋冬秀场 | Via Twitter @ raebele

当呼啸的风铃之声响起,模特们脚步蹒跚,面带惊恐的走了出来,她们看起来仿佛是刚刚遭受凌辱后的状态。刻意被撕破的面料裸露出肌肤,歪歪斜斜的服装不成正统,打褶的黑色雪纺或是被剪出洞口的蕾丝,无法遮盖本应附着在衣物之下的躯体,那是苏格兰高地被践踏、被掠夺、被「强暴」过后留下的一片贫瘠土地的指代。没有人会在现场心平气和的看完这场秀,它的黑暗、残缺,粗犷与情欲,在一群二十岁上下,本应青春朝气的女孩儿身上,在 Shaun Leane 制作的「卫生棉拉线」配饰发出的摩擦声下,无可抑制的涌出。

Via YouTube @ fashiongirl22

参加 1995 秋冬走秀的模特 Jodie Kidd 后来曾提起那次经历,她不认为自己在当时真的明白 McQueen 在做些什么,或许 Shaun Leane 也是一样。「Highland-Rape」上的银质配件,往往被很多人所忽略,仅仅成为一个修饰。然而这一系列却也是二人联手的起点,使 McQueen 声震伦敦的 1995 秋冬帮助着 Shaun Leane 逐渐明白了真实与无边界创意所蕴含的力量。

「与 Lee 合作的美妙之处在于,他给了我一个没有界限的平台,让我有完全的创作自由」。

—Shaun Leane



天作之合的艺术联姻


Via ANN RAY

1996 春夏系列「The Hunger」(千年血后),名称取材自 1983 年上映的英国恐怖电影,吸血鬼虐恋的爱情故事与哥特感的音乐吸引了 McQueen 的注意,他将《The Hunger》的电影名直接用作了系列的名称。在筹备前期,他与设计助理 Sebastian Pons 设计了一些尖刺状的印染小样,促使 McQueen 彻底爱上了这一形状,锋利的尖端与棱角呼应着那时 McQueen 在英国时尚界的形象以及他自身美学情绪的散发,「它们就代表了我,代表了我是谁」。

Via Instagram @ Shaun Leane

Shaun Leane 在 1996 春夏即以尖刺形状为主题,创作了时至今日仍然被奉为经典的 Tusk Earring(图斯克耳环),它是「The Hunger」秀场仅有的配饰。McQueen 的态度,他面对质疑者和反对声的挑衅与不屑一顾,在服装与尖刺耳环浑然一体的造型下变得更为张扬跋扈。秀场的最后,模特们比出中指对着现场来宾「致意」,漂染了一撮金发,留着莫西干的 McQueen 在谢幕时脱下了自己的裤子,向那些时尚掌权者们发出了激进的抗议。

Alexander McQueen 1996 春夏秀场 | Via Condé Nast Archive for VOGUE

「The Hunger」系列是 McQueen 生涯早期商业化表现最为出色的创作之一,来自全球的经销商总计预定了 40 万英镑的订单,而 Shaun Leane 的尖刺状耳环则是那季 T 台的一大标志,并成为了崭新的起点。在往后的 McQueen 秀场中,配饰的作用不再像是点缀,一种外露的、不加掩饰的激进,与视觉冲击力的强度跻身为 Alexander McQueen 签名化的系列符号。

就这样,在接连几次的合作后,Shaun 与 McQueen 的关系更为亲近,他们时常会约在工作室附近的酒吧喝上一杯。而每当新的系列开始筹备,McQueen 都会涌现出新的想法与 Shaun 分享,他在啤酒杯垫、纸巾,或是任何能够涂写的地方,将脑海中的想象画出来,像是 1996 秋冬「Dante」(但丁)系列中的荆棘、1997 春夏「Bellmer La Poupée」(贝尔莫的人偶)中的镣铐等创意,都是在酒吧中开始的。

Alexander McQueen 1996 秋冬荆棘(左)1997 春夏镣铐 | Via Condé Nast Archive for VOGUE

进入到 1997 年,McQueen 渐渐不再满足于小件配饰产生的效果,在装置艺术层面同样拥有非凡敏感度和天分的他,进一步激发着 Shaun 的潜力。在 1998 春夏系列「Untitled」(无题)中,那一件银质胸腔骨架现身了,这是 McQueen 首度委托 Shaun 制作身体大件的配饰。秀场的演绎中,模特将它当作了紧身金属胸衣穿在了礼服裙之外。而它的诞生则来自于 McQueen 对于人体脊柱部位的持续迷恋。早在毕业后的第一个系列中,著名的「Bumster」(包屁者)长裤所裸露出的部位,正是 McQueen 眼中人体最性感的脊柱位置,它也继而进一步催生出了 1998 春夏这件冷峻却饱含原始感的 Spine Corset。

Alexander McQueen 1998 春夏银质胸腔骨架 | Via ANN RAY

Alexander McQueen 1998 春夏秀场 | Via Condé Nast Archive for VOGUE

为了完成这件作品,Shaun Leane 投入了三个月的时间,他找来了一具真实的人体骨架铸模,手工打造了其中每一块骨头。而这件惊世骇俗的作品并非是 McQueen 心血来潮、为博眼球的想象,秀场环境内的每一处细节,包括置景、灯光、妆容、发型,以及作为主角出现的模特、服装与配饰,皆从各自的着力点抒发着 McQueen 的所思所想。1998 春夏反映的正是他当时的心境,在个人品牌与 Givenchy 之间辗转往复,在伦敦与巴黎两座城市频繁交替,一种对立状态的挣扎,撕扯着 McQueen。银质胸腔骨架代表着此间的对立/二分法,一半是人类,一半是动物,它也恰到好处的呼应了 1998 春夏系列的服饰,前半部分为 McQueen 式的暗沉色调,后半部分则为 Givenchy 式的全白。Shaun Leane 的装置配饰化身为 McQueen 另一层面的主体,它们互为因果,俱为一体。

Via Instagram @ Shaun Leane

也是在那一时期,McQueen 经历着一种身份角色上的巨大转变,从圣马丁毕业四年后,原本一穷二白的独立设计师,陡然间成为了巴黎奢侈品大牌的掌舵人。金钱、名誉的袭来与致幻药物的强烈刺激,使 McQueen 越来越没有耐心,变得易怒且敏感。创意的压迫将他变为了一名暴君,他开始随意解雇工作室的人员,合作多年的秀场置景 Simon Costin 即选择在 1998 春夏系列后自行退出,而 Shaun Leane 在内的一众挚友,给予了 McQueen 莫大的包容与支持,从创意到生活纾解着他日益暴躁的情绪。随着秀场数量的增加,两人碰面的次数开始增多,Shaun 则已不再是初次见面时那位稚嫩、规规矩矩的学徒,他的作品从珠宝配饰、金属配饰到装置艺术,完成了一次次的跳跃,或者说升华。他不再是 Lee McQueen 的反面,而是一位不可或缺的创意灵魂。

1999 秋冬系列,又一件足以青史留名的配饰创作诞生了,McQueen 本季秀场的灵感源于 Stanley Kubrick 执导的经典之作《闪灵》,他的想法是去捕捉电影故事中流露的孤立感与朦胧感。系列名称「The Overlook」取自影片中酒店的名字,秀场邀请函上赫然写着男主角杰克崩溃后反复在打字机上重复的那句话:「只工作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 」。

Alexander McQueen 1999 秋冬金属紧身胸衣 | Via ANN RAY

而 Shaun Leane 受到了南非恩德贝勒部落居民佩戴的项圈启发,用铝条一圈一圈缠绕出了一件被命名为「Coil Corset」的高领紧身胸衣,制作的过程中使用了模特人台,以便能够使模特的身体完美贴合,这件铝条金属衣则需要依靠一把螺丝刀才能进行穿脱。

Via Condé Nast Archive for VOGUE

同时在重新回看《闪灵》相关镜头解析的过程中,Shaun 本季的创作似乎并不只是单纯的受到项圈的启发,恩德贝勒部落的传统饰品像是一个直接的来源,但同时它也发散性的指向了 1999 秋冬系列的主题《闪灵》。影片中杰克的孩子丹尼踩脚踏车在酒店内部穿梭的镜头前后出现了三次,而丹尼首次在一楼的行进路线较为工整,完成后形成了一个循环的圆圈。此外,《闪灵》的故事线中也隐约透露着前世今生的不断闪回,诅咒的循环,它们与部落项圈饰品的缠绕、循环的结构有着不同语境上的对照。

Via ANN RAY

秀场演绎这件作品的模特 Laura Morgan 回忆起当初制作的过程,Shaun 团队根据她的身体轮廓做了石膏材质的模具,这需要 Morgan 全身涂满石膏,并站立数小时直到它变干凝固。因为必须保证这件外衣被穿上身后 Morgan 能够呼吸,Shaun 只能分阶段的进行试装。在这季系列后,还发生了一次小小的意外,秀场结束,McQueen 与 Shaun 等好友来到酒吧庆祝,却忘记了 Morgan 还被困在那件金属外衣中,「我不能转头,不能移动手臂,不能移动身体的上半部分」,Morgan 就这样在后台等来了 Shaun 将她解救出来,随后加入了庆祝的队伍。

Via ANN RAY

进入到新千禧年后,Shaun Leane 继续陪伴在 Alexander McQueen 的身边,与他共同完成了一次又一次撼动人心的艺术作品。人们会记住「Eye」系列中东西方文化碰撞而出的 The Yashmak 金属面纱、「VOSS」系列中自然与死亡交汇的大溪地珍珠颈饰、「Widows of Culloden」系列中藤条编织的鸟窝状头饰,以及 McQueen 生前最后一次与 Shaun 构思创造的 Contra Mundum 手套……

人们常常以天作之合、金玉良缘之词来表达一段堪称完满的姻缘牵手,而这份 17 年岁月造就的完满,无论之于 Shaun 还是 McQueen 来说皆是如此。毫无限制、完全自由的创意在今天看来仿佛是童话一般的梦想,我们也没有机会再次看到两位挚友的结合,这份美好之外无法修补的遗憾,也许才是那一段岁月弥足珍贵的原因吧。

McQueen 短暂却辉煌的生涯里,有着太多如过眼烟云的人事,他们如同到站换乘的旅客,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但幸运的是,Lee 始终拥有着一群知己与羁绊,守候在自己的身旁。Katy England、Isabella Blow、Sebastian Pons、Sarah Burton,以及这位皮肤黝黑、衣着整齐的 Shaun Leane,在属于 Alexander McQueen 的传奇轶事中,他曾经是无可替代的主角。

Via Instagram @ Shaun Leane

Via ANN RAY

在 Shaun Leane 的书籍发行之前,《AnOther Magazine》的特约编辑 Hannah Tindle 对他进行了一次专访,对话中 Hannah 询问他是否还想与其他的设计师进行合作,而 Shaun 则如此回答道:

「自从 Lee 去世后,我一直在时尚界工作,一直都是时尚的一部分。但我从未与其他时装设计师合作过,因为 Lee 是我最为亲密的朋友,我与他之间有着一种特殊的关系」。

这一刻,蛮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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