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 Seekwhite   

1973 年,DJ Kool Herc 在动荡不安的美国布朗克斯地区举办的一场派对被认为是 Hip-Hop 文化的起源。Kool Herc 通过用两台唱机不断切换播放相同唱片中的精彩鼓点节拍,也就是「Breakbeats」的手法将派对气氛推向高潮。同时也是在这样的节拍下,才有了 Breakdancing、B-Boy 的诞生。此后,Breaking 文化(Hip-Hop 文化)便成为了布朗克斯街头青年们的一种生活方式,而经由 Afrika Bambaataa、Grandmaster Flash 等人在帮派间的推动,Hip-Hop 文化中的 DJ、MC、Breakdancing 以及涂鸦竞争也逐渐取代了帮派间的暴力斗殴。Hip-Hop 爱好者常常挂在嘴边的「Peace & Love」也是由此而来。

仅聚焦于 Hip-Hop 音乐来说,从早期的 Rakim、Dr.Dre、Ice Cube、Tupac、Notorious B.I.G 再到离我们比较近的 Jay-Z、Kanye West、Kendrick Lamar 等人,都是进一步推动 Hip-Hop 文化走向大众视野的重要功臣。通过这些领军人物的影响力以及影视、电台、网络的广大传播,源自于黑人贫民窟的 Hip-Hop 到如今已然成为了风靡全球的一种文化现象。Hip-Hop 音乐(尤其是 Trap 音乐)不仅仅在欧美国家流行榜单上登峰造极,它同样也在亚洲地区大行其道。从过去一年的热门榜单、话题、市场来看,Hip-Hop 音乐仍然占领着无可动摇的主流地位。

1973 年,DJ Kool Herc 在布朗克斯 1520 Sedgwick Avenue 举办的第一场 Hip-Hop 街区派对 | Via medium.com

但随着 Hip-Hop 音乐种类的日渐丰富以及商业大潮的不断侵蚀,Hip-Hop 文化圈内不可避免地滋生了诸多矛盾与分歧。Hip-Hop 文化为商业主流市场所消费、利用;Hip-Hop 音乐时常被冠上「鼓吹暴力和毒品」的罪名;Old School 与 New School、Trap 之间长期存在鄙视链…… 但回归本源,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Hip-Hop 呢?

为了更深入地探讨这些问题,我们特意邀请来了三位对于 Hip-Hop 音乐有着深刻见解的朋友。DJ Ta-Shi 是日本 Hip-Hop 唱盘主义 DJ 界的教父级人物,早在 1992 年便拿下 DMC 日本赛区的冠军以及世界大赛的第五名;Tom Yeti 身为音乐派对组织 Yeti Out 的主脑之一,已成为联结中西方青年音乐文化纽带的中坚力量,Coachella 音乐节的舞台亦留下他的足迹;BigZ 作为国内街头潮流文化界的领军人物,自小就与 Hip-Hop 文化产生了密不可分的关系,对于 Hip-Hop 音乐更是如数家珍。

在以下的对谈中,三位将以各自独特的身份视角与我们畅聊 Hip-Hop 音乐的过去与现在,谈论他们对于 Old School vs. Trap 以及主流 vs. 地下的看法。除此之外,我们还谈及了 Old School Hip-Hop 的回潮现象以及 Hip-Hop 文化应该如何被传承的问题。希望通过此番对话,我们和屏幕前的你都能探索到 Hip-Hop 的本质意义。



Trap 不够 Hip-Hop ?



NOWRE:各位好。首先我想聊一聊 Ta-Shi 和 Tom 各自身处的 Hip-Hop 音乐环境,二位分别作为唱盘主义(Turntablism)DJ 与时下最新潮音乐派对的组织者,你们所接触到的 Hip-Hop 音乐种类以及听众范围应该也有很大不同吧。很多玩 Old School、唱盘的老派 DJ 给人感觉要更为传统一些,似乎不太会去融合 New School 和 Trap 的元素?

DJ Ta-Shi:其实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将 Old School、New School 风格音乐全部融会贯通的 DJ 还是很少。所以说许多 DJ 不去做 New School 和 Old School Hip-Hop 之间的 Mix,也是因为他们没法这样去做。

至于我本人,我尝试过很多音乐风格,像是 Soul、Jazz、Funk、雷鬼、摇滚乐、甚至古典乐都可以成为我的采样。我可以把这些音乐元素全都 Mix 起来,并以 Hip-Hop 的形式演绎出来,我最终主要还是一个 Hip-Hop DJ。比如我在唱盘上面放两张摇滚的碟,喜欢 Hip-Hop 的朋友们可能也会认同这种以 Hip-Hop 手法演绎的摇滚 Mix,并认同这也是一种 Hip-Hop 文化的表达方式。

说唱音乐不能代表全部的 Hip-Hop,Hip-Hop 偏向于是一个精神层面的东西。Hip-Hop 音乐的起源是 Breakbeats,许多音乐中的 intro、伴奏、副歌里都存在 Breakbeats,广义来说就是鼓点。我会把这些音乐里面感觉比较好的鼓点单独拿出来重复播放,我的 Hip-Hop 音乐来源就是 Breakbeats。不只是以前的音乐,现在的音乐里也有 Breakbeats 元素,比如摇滚风格的音乐里也有 Breakbeats,把这些 Breakbeats 单独拿出来,再反复地加工也绰绰有余。

DJ Ta-Shi

Tom Yeti:没错,谈论 Hip-Hop 音乐的话太广泛了。光拿英国来讲,从汲取自美国 Hip-Hop 音乐文化的 UK Hip-Hop 到后来英国人独立形成的 Grime,慢慢再变成现在最流行的 Road Rap(英式风格 Trap)、UK Drill… 实在有太多太多的种类。

你在 Yeti Out 的派对上基本上什么都会听到。不只是现在流行的 Trap Music、Mumble Rap 这些,也可能是 Old School Hip-Hop,还可能是 Chicago Drill Music 等等… 我希望每个来我们派对的朋友都可以收获一些新鲜灵感,传递开放性的音乐算是 Yeti 的一个使命。所以在我放一个 Hip-Hop Set 的时候,我可能先放 90 年代的老 Hip-Hop,逐渐再递进到 2000 年代早期比较舒缓一点的 Hip-Hop,等到人群气氛开始炒热之后,我再开始放 Trap Music,这样一个顺序能够代表不同的时代,也会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DJ Ta-Shi 表演现场

NOWRE:曾经有一位 B-Boy 朋友同我说,他们那些很早之前就开始玩 Hip-Hop 的人都不将 Trap 视为 Hip-Hop,他们会认为 Trap 只是一种新时代的音乐类型,玩 Old School 的那些才是真正的 Hip-Hop。你们也这么认为吗? 

DJ Ta-Shi:Hip-Hop 文化和 Trap 可能比较像「国家」和「城市」的关系。如果说位于 Hip-Hop 中心的是我们所说的「真正的」Hip-Hop,那么 Trap 作为这个国家的其中一座城市,要距离真正的 Hip-Hop 这个中心相对来说远一些。你所说的 B-Boy 朋友同样也是存在于 Hip-Hop 文化圈,只不过离 Trap 这个文化比较远。

Tom Yeti:我同意,我们经常说的 Hip-Hop 文化有四大要素:DJ、MC、Breakdancing、涂鸦。说唱音乐只不过是 Hip-Hop 文化里的一大分支,Trap 则是说唱音乐里的其中一种。 

Tom Yeti

NOWRE:部分 90 年代 Old School 爱好者之所以不待见 Trap,是因为大多数 Trap 音乐的构成依赖于现代科技,过于简易而缺乏技巧吗?

Tom Yeti:我不知道跟科技有没有关系,但虽然现在很多音乐的确是很简单地从网上拿一个 Sample,然后很快做一个 Beat 出来,但也不一定是随便做的。如果你做得好的话,肯定不会是随便的。以前创作音乐的人没有 Ableton、Logic 这些软件,甚至没有 CDJ,没有 U 盘,客观上讲他们也无法这么快就做一个 Beat 出来。所以我认为不可以这么比,你说你讨厌现在流行的 Hip-Hop 音乐,但没有以前的话也不会有现在。 

BigZ:其实可以类比为传统摄影和数码摄影的区别,或者说是手动档和自动档车之间的区别。使用 CDJ 打碟就像以前开手动档的车,但现在的 DJ 控制器可以让你从步骤 1 直接跳到步骤 4。像 Ta-Shi 这样的唱盘 DJ,如果他要录一个 Mixtape,可能需要花三个月的时间去练习,他可能每三秒钟要在唱盘上换一张黑胶唱片,而这非常需要技巧,但是现代科技跳过所有这一切。我想黄金年代 Hip-Hop 爱好者之所以不喜欢 Trap,很多是因为 Trap 音乐一直没什么变化,它缺乏一个 routine,这是我个人的观点。 



年轻人真的懂 Hip-Hop 吗?


Travis Scott x Metro Boomin | Via fnmnl.tv

NOWRE: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Hip-Hop 音乐的普及和科技的发展也算是一种好事吧,至少做音乐的门槛更低了。而且可能有些年轻人深入接触到这一文化之后,他们也会回头看,发掘到以前那些纯正的、真正需要技巧的东西。

BigZ:关于这一点我认为要从很多方面去看。确实,现在的年轻小孩也会去看一些 80 年代、90 年代的东西,比如说现在潮流圈流行穿宽大的裤子,再比如说最近 Nike SB 又开始受到大家的喜爱…… 但他们不会完全复制,他们可能从这个年代抓一点,那个年代好看的元素再抓一点。

如果说现在比较热门的 Trap 音乐 DJ Metro Boomin 有一天拿黑胶碟出来打,小朋友可能就会觉得原来黑胶也挺厉害的。但问题是 Metro Boomin 也不会用 CDJ,他只会用控制器。所以现在很多年轻人不会去看以前的东西,也是因为现在的人不会去用,他们不想知道历史。不过也有这样的情况,我给我的年轻朋友听 Old School,他们会觉得还蛮好听的,但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懂,而是对他们来说这才是 New School。

BigZ

NOWRE:但不可避免的是,有时候你坚持 Old School 的东西就是会与主流市场有所分歧。比如说很多 DJ 时常会被 club 要求多放很燥很流行的音乐,因为客人喜欢这些,想知道 Ta-shi 和 Tom 也会遇到这样的困扰吗? 

DJ Ta-Shi:现在的很多派对,客人过来纯粹就是为了听 rapper 的表演,DJ 的表演不会来看。在这种活动中,来的客人喜欢的是 rapper、说唱音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也有很多主打 DJ 音乐的派对,然后来的客人也都是喜欢听这个的。这个问题和现在流行的东西有关联。身为 DJ 的话,做好 DJ 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在日本也是因为有 rapper 的比赛节目出现,说唱、rapper 这些变得有人气,但是这些喜欢 rap 文化的人并不都是喜欢 Hip-Hop 文化本身。有许多喜欢说唱,但不了解 Hip-Hop 文化、DJ 音乐的人,这些人对于 Hip-Hop 文化的了解只是刚刚开始。喜欢听我音乐的客人,不会因为说唱变得越来越有人气而不来我的场子;喜欢听 rap 的那些观众也不是从我的粉丝里面流失过去的,他们很多都是新接触说唱、Hip-Hop。但就像刚才我们说到的,说唱成为了他们认识 Hip-Hop 文化的一个入口,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在这之后,他们可能也因为喜欢这一类东西,会去了解、学习更多的 Hip-Hop 文化。

Yeti Out 派对

Tom Yeti:我的派对上有遇到过几次被 club 要求换歌的情况,但我就不予理会。如果你给 DJ 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会带你去一趟「musical journey」。你不能影响他的音乐旅程,因为他才是控制全场的那个驾驶者,而你是乘客。如果你非要切断他的 journey,那就毁了。

还有一点是我觉得现在很多年轻人没有理解到的,就是开场 DJ 其实非常关键。很多人会希望开场 DJ 放得很 high 很燥,但你需要知道的是开场 DJ 其实是不能太抢戏的。如果你一开始就把场子炒得过于火热,或者直接把后面要演出 rapper 的歌给放了,你让后面的 DJ 怎么办?所以说一个好的暖场 DJ 是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 flow 的。 

BigZ:我非常认同。我觉得以前的人尊重 DJ 更多,而对于现在来说 DJ 更多只是一场派对的「元素」。从前科技没那么发达,没那么容易找到好听的音乐,都需要淘 CD 或者唱片。所以这个时候 DJ 的角色也显得尤为重要。每次如果有什么 DJ 活动,我就知道他们会带新的音乐过来,然后我再去找。我听 Ta-Shi 说,他现在每个礼拜还是会有五天的时间都在淘唱片。



如何有营养地传承 Hip-Hop 文化?


Gang Starr 2019 年专辑《One Of The Best Yet》封面 | Via stereogum.com

NOWRE:其实现在听 Old School 的人还是呈上升趋势的,之前 Gang Starr 的「回归」在年轻听众中也激起了很大的反响,包括我们身边的一些年轻朋友也给予了很大的肯定。再者 Trap 从 2010 年代发展到现在也有十年时间了,或许在这个时间点大家听 Trap 也都听乏了,Old School 真要回来了也说不定。

DJ Ta-Shi: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作为一名 DJ,90 年代的 Hip-Hop 音乐是我最喜欢的类型之一。我十分欣赏这一类音乐中存在的那种味道和自由感。在作为 DJ 为听众播放这类歌曲的时候,大家也会有与我同样的感觉。我去世界各地很多不同的地区、派对表演,专门为听 Old School Hip-Hop 而来的客人都有很多。我深刻感觉到现在来听我放音乐的这些听众,对 90 年代 Hip-Hop 音乐的认可度和接受度是明显提高的。

Tom Yeti:我觉得不是 Old School Hip-Hop 要回来,Old School Hip-Hop 从来没有离开过。现在还是有很多艺人在做 Old School 音乐风格,只是可能没有像 Trap 那么流行罢了。像是 Freddie Gibbs,还有 Joey Bada$$,他虽然很年轻,但他的音乐风格很 Boom bap,国内也有像小老虎这样的说唱艺人… 其实还是有很多人在做很 Old School 的音乐。

BigZ:近两年有很多这样的年轻艺人,他们会同时做 Trap 和 Old School,其实他们也会想要那些老人去接受他们的音乐,而不只是给年轻人听。

1994 年,DJ Ta-Shi 随同 Dr.Dre 日本巡演留念

NOWRE:Hip-Hop 文化能够得以良性的传承,应该具备怎样的环境因素和人为条件呢? 

DJ Ta-Shi:Hip-Hop 说到底还是 Battle,比如 MC Battle、DJ Battle、Breaking Dance Battle 这些。起初人们就是通过比赛的形式加深对 Hip-Hop 文化的理解,提高对 Hip-Hop 音乐或舞蹈的掌握程度,今后也是如此,Hip-Hop 文化不能缺少竞技性。 要是我们这种年纪的人一直代表着 Hip-Hop 时代,就会给人一种 Hip-Hop 也上了年纪的感觉,年轻人也不会觉得这种文化很不错。

因此,Hip-Hop 文化传承的当务之急是要多去做一些 battle,让 Hip-Hop 的气氛更加热烈,让更多人喜欢 Hip-Hop,这样去保持 Hip-Hop 文化长久的新鲜感,才能更好地传承给下一代人。不过很重要的一点是,要把 Hip-Hop 的历史传达给年轻人,能够保持 Hip-Hop 文化时常处在很新鲜的一个状态,需要有很好的创作技巧。所以我一直以来也着眼于提升自己的创作能力,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都希望能够做出得到听众认可的音乐。

NOWRE:但现在 Hip-Hop 音乐变得越来越主流,这样的氛围之下限制也会比较多,这跟你刚刚提到的需要真正的 battle 会不会有所分歧呢? 

DJ Ta-Shi:就这个问题而言,「平衡」就很重要了。就算 Hip-Hop 音乐变得越来越主流,但 Hip-Hop 仍是出身于 underground 的一种文化形式。也就是说虽然它现在成为了主流,但是并不会因为主流,underground 的部分就消失了。可能有些年轻人会就觉得主流的东西挺无聊的,还是会有人坚持 Hip-Hop 文化中属于 underground 的这一部分,underground Hip-Hop 就是他们心里的 Hip-Hop 文化主流。所以说成为主流和 underground 这两件事并没有冲突。


NOWRE:最后想问一句,你们心目中的「Real Hip-Hop」究竟是什么呢? 

DJ Ta-Shi:Peace、Unity、Love、Having Fun,这些都是 Hip-Hop 需要传递给人们的信息。我认为是 Hip-Hop 是一种 Lifestyle,不只是一种音乐类型,而是一个人从吃饭到洗澡等等的一种生活状态。还有就是我前面提到的,Hip-Hop 还是需要 battle,这是很重要的。 

Tom Yeti:我赞同 Ta-Shi 所说的 Peace、Unity、Love。不管 Hip-Hop 最终分出多少种音乐类型来,这些音乐背后传达出来的信息都应该是最重要的基底。我必须说 Trap 并没有这样的 Peace 和 Unity(笑)。

BigZ:我跟他们是同样的想法。我很早之前就开始听 Hip-Hop,也因为 Hip-Hop 我结交了很多朋友。

其实归根结底,相信所有 Hip-Hop 文化爱好者都能达成共识的一点是,Hip-Hop 始终是一种精神的传递。如同上文中 Ta-Shi 所提到的,仅仅说唱音乐不能代表全部的 Hip-Hop,Hip-Hop 更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生活方式。因此无论是 Old School 还是 Trap,主流还是地下,这些问题都是莫须有的纷争,因为所有这些都脱离不开 Hip-Hop 文化的大本营。最重要的是,创作者是否拥有足够的能力以及责任感去完成作为 Hip-Hop 传承者的使命,而作为听者和观众的我们是否给予了他们足够的尊重,这些才是真正的 Hip-Hop 音乐文化得以延续的关键所在。

访谈结束之后,Ta-Shi、Big Z、Tom Yeti 三人还为我们精心准备了各自的 Mixtape/Playlist,感兴趣的朋友不妨移步前往网易云音乐搜索电台:NOWRE ON AIR,一同聆听感受他们心中的真正的 Hip-H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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