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s get funky!」—— 一句简单的开场白过后,头戴标志性圆礼帽、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笑容的 Click#15 乐队主唱 Ricky 唱响了在麦田音乐节舞台上的第一首歌,身旁和身后分别站的是埋头把玩着琴键的键盘手杨策,以及隐匿于架子鼓之后的鼓手崔竣。Ricky 雌雄莫辨的假音及收放自如的舞台表现力,天衣无缝地配合着杨策与老崔指下传来的节奏律动,仅用了一首歌的时间便炒热了观众区的情绪气氛,台下上千名乐迷近乎同时嘶喊着「Click!Click!Click!」。


在接连着穿插表演数首新歌与老歌之后,前排的几位忠实粉丝借着表演间隙的互动机会向台上的三位喊话:「多聊几句吧!」只见杨策瞄了一眼舞台中央的 Ricky 后冷静地说道:「来,继续」,随即又低头看向琴键,开始了下一首曲目的表演。甚至最终还没到时间计划表上的结束时间,Click#15 便提前演完了全部的表演内容,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地完美收尾。但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赢得了全场最为热烈的欢呼声。


在演出正式开始之前,我刚刚结束对 Click#15 的采访。Ricky 与杨策给我的第一印象,正如同舞台上的他们一样,问候和交流都十分言简意赅。但当我们聊起音乐和练琴时,二人便有如话匣子一般,字句之间无处不展现着专业与热情。我想是从这一刻开始,我真正明白了 Click#15 作为一支当红乐队的音乐魅力。

今年五月,通过一档音乐综艺节目《乐队的夏天》,Click#15 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闯入全民视野。对于长久处在华语乐坛沙漠地带的 Funk 音乐来说,他们的出现有如万丈光芒般的存在。作为 31 支参赛乐队中 Funky 属性最强的乐队,Ricky 与杨策,以及后来重新归队的老崔三人凭借高水准的音乐表演能力和独一无二的舞台感染力一路过关斩将,成为今夏实至名归的中国 HOT 5 乐队之一。


不仅收获了一票乐迷,Click#15 还受到了业界的一致赞誉:新裤子乐队主唱彭磊将他们称为「代表未来的乐队」;高晓松和张亚东说从 Ricky 身上看见 Michael Jackson 和 Prince 的影子;北京 School Livehouse 的老板刘非直言「Ricky 就是一个天生的明星」。除了接受他人给予的认可,Click#15 也从来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们想走到更远的位置,他们要做国内最优秀的 Funk 乐队。

比起一些前辈乐队对于名利与人气的相对淡漠来说,Click#15 似乎更彰显着一份年轻气盛的抱负。然而我从他们身上看到的,比起抱负与野心,更多是对音乐创作的真实渴望。犹记得 Click#15 在最后一次与节目观众告别的时候,Ricky 直言不讳地吐露道:「我做音乐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靠音乐赚过钱,也没想过大红大紫,我不抱幻想。」他说。「但是我希望我的粉丝足够支撑我做音乐,我想做一个真正的音乐人。」


看向现如今的 Click#15,社交媒体坐拥 30 多万的粉丝数,接连不断的演出通告,扑面而来的商业合作邀约… 这一切似乎都达到了 Ricky 心目中的理想状态。然而,名誉的加身是否也给他们带来了创作层面上的冲突?在节目的热度逐渐消散过后,小众音乐文化如何能够真正渗入国内听众群体?国内乐队音乐回春之后,作为乐队本身又要如何进一步突破?这些都是我比较好奇的问题。

在以下与 Click#15 的对谈中,Ricky 与杨策二人对于这些问题都做出了一一的解答。除此之外, 他们还解释了 Click#15 的 Funk 风格,谈及了早期音乐人对他们音乐创作生涯的影响,以及他们为什么不喜欢以「artist」自居等等。在这里,你将深入了解到 Click#15 最真实的音乐世界。

Ricky、杨策

Click#15 主唱 / 吉他手、键盘手



「 Click#15 并没有刻意追求八十年代的 Funk 」



在你们的音乐中我感受到了 八十年代的复古氛围,与此同时又觉得非常符合现代的听觉审美。从音乐性上来讲,你们如何制造出这样复古又新颖的声音? 

Ricky:其实不管你再怎么喜欢八十年代的东西,现在玩出来都没办法真正玩的像那个时候的音乐。因为七、八十年代的氛围和生活方式,还有所面对的东西都和现在有所不同。还有声音也一样,就比如说八十年代玩吉他用的音箱的声音,那会儿崇尚的声音就不太一样。所以我们并没有说刻意去追求那个年代的音色,听起来也就不会那么老。 

杨策:玩 Funk 最火的就是七、八十年代,接着其实 Funk 音乐的风格一直都是这样,它也没有衍生出来什么 New Funk。玩这些风格性比较强一点的音乐,比如说玩爵士乐,玩  Standards 都是一样,基本上都是和六七十年前一样的。只不过可能每个乐队用到的乐器稍有出入,可能会加入自己一些新的东西,但大体上的风格和基底都是相同的。 


我知道 Click#15 受 Prince、James Brown 等早期美国音乐人的影响颇深,还有 Ricky 好像一直将 Nikki Sixx 视为偶像对吧?这些不同的音乐人都对 Click#15 或者你们个人造成了什么影响? 

Ricky:刚开始喜欢一个东西的时候,你肯定会先找到一个 Role Model,去学习他的东西,变得跟他很像。但学到一定阶段之后,你就会发觉其实你永远学不像,接着慢慢就会有自己的风格出来,然后通过不断的表演摸索,你就不会是一味地取模仿别人。等找到自己的某个点的时候,慢慢地就会知道哪个点更适合自己。所以每个时期喜欢的人不一样的话,会对你在舞台上呈现的东西和音乐整体的感觉产生不同的影响。

杨策:对一个弹琴的人来说,有自己崇拜的音乐人非常重要,无论是哪一方面的演奏者大师都可以。比如说弹键盘弹钢琴的人,有些是专攻 Smooth,有些是专攻 Fusion,有些就专攻 Funk、Standards 或者爵士和拉丁。各种音乐风格都可以去听,这样会对自己的演奏也有很大的帮助。首先第一点我觉得是审美上的提高,第二点就是在你自己去弹琴、去编歌的时候,这些你听过的音乐已经对你自身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那除了从前辈音乐人身上学习之外,生活中还有什么事物会给你们带来灵感?比如说时尚、艺术、文学之类的。

杨策:会。因为音乐、艺术都是来源于生活,你生活中接触不同的事物越多,你的音乐也会更精彩,你的情感也会越多。 

Ricky 呢?最近你好像很喜欢 Rick Owens?

Ricky:对,最近基本上穿的衣服很多也都是 Rick Owens。我觉得音乐和艺术、时尚等等有一定的关系吧,但是音乐的创作并不是一味的脑洞大开,它需要很多东西做基底,然后慢慢地沉淀、积攒。不像艺术,很多时候真的需要脑洞开得特别大。音乐的话,你需要和人真正地沟通,你不能完全不着边际。你一定需要这些不一样的东西来刺激到自己,但是有些东西离得特别远,你就只能看一看,没办法真正带入到音乐里边。 



「 一味地想做 artist,但并不入流的话怎么让别人喜欢? 」



国外很多音乐人都喜欢以「艺术家」自居,从音乐本身到专辑的 cover art、舞台造型和表演形式,注重的是打造整体性的 project 而非一首歌那么简单,这也是你们所追求的吗? 

Ricky:时代不一样了,我们处于快消费时代。现在发音乐的形式几乎也都是单曲。不像七、八十年代很多真正的音乐人出专辑,一定要从第一首到最后一首歌都是完全有编排性的,我要写就写一张专辑,并不只有一首歌。

而且现在大众审美也变了,现在的人很少会找一张专辑反复来听。他们不希望听到太难的,或者涉及太多东西的音乐,大家就要听得简单且清楚。这跟现在的社会以及大家的生活方式有很大关系。在那个年代,大家可能听一张专辑就会想去研究这个乐手在做什么,那个乐手在做什么。但现在大家只会说这首歌我想不想听,适不适合这个时候去听。

其实即使是当年的音乐家,他们到现在也有改变,也不会再一味地去追求那些烧脑的,或者说自己一意孤行都想要坚持的东西,他们更能趋于社会的大方向了。所以如何能做到既符合大众审美,又能有自己的特点,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摸索的。


之前你们也提到过多次,有了足够的资金和人气才能接着更好地追求音乐理想,如今你们可以说通过《乐队的夏天》这档节目比之前有了更好的发展,目前的这种状态是你们理想中的样子吗? 

Ricky:是的,现在真的可以特别轻松地做音乐,不用去想任何别的事,只要创作、演出就行了。 

我看到你们也接很多商业项目,你们会不会觉得这些商业的东西和做音乐的本质上有一些冲突或矛盾? 

Ricky:就像你说国外的人都管自己叫 artist,但是这个时代并没有那么流行 artist,你要想真正做一个 artist 你就活不下来。我觉得现在的音乐人也要学会如何融入到群体里面吧。如果你一味地想做一个 artist,做自己最喜欢做的事,但并不入流的话,你怎么让别人喜欢?其实不管在哪个年代,大家不就是想把自己变得更好,让自己实现自我吗?可能在七、八十年代做一个 artist 可以实现自我,但这个时代并不是真的那么适合。还是那句话,看看大众的审美是什么,与此同时又能凸显出自己的个性,这是比较重要的。

杨策:我觉得先脚踏实地把琴弹好就行了。 



「 音乐文化能够得以传承,首先需要艺人的音乐素质高 」



有些人会认为小众音乐的价值就在于它小众,比如说你们在玩的 Funk,还有 Hip-Hop 等等的也是一样,他们会觉得综艺节目的力推反而会让这些音乐文化变得不再纯粹。你们怎么看? 

Ricky:大家喜欢就好,干嘛非得分什么小众大众。小众无非就是听的人少,大众就是听的人多,那听的人变多了肯定是件好事啊。我没有资格说 Funk 被大众化了就不好了,因为这也不是我创造的,我觉得中国谁也没有这个资格这么说。 

但感觉很多路人粉在追过节目的热度后,接着想要了解这些音乐文化的人少之又少,你们会肩负着想要在国内推广音乐文化,比如说 Funk 这样的使命感吗? 

Ricky:还是艺人的问题吧。如果你是一个很完善的艺人,你的音乐素质很高,而且你又适合走艺人这条路的话,你才有可能把这种类型的音乐真的带入。国外为什么还是有很多人在听 Funk?比如说包括 Bruno Mars、Maroon 5 等等的都还在玩。就是因为有这些艺人,这种音乐才能被传承下去。如果中国的 Funk 永远停留在三四线城市,然后玩的也不怎么好,那么这个东西就永远起不来了。 


谈论起黑人音乐,无论是 Funk、R&B 还是 Blues、 Soul 也好,我们似乎永远达不到黑人那种流淌在血液里的对于音乐的悟性与天赋,那在这片养分有所缺失的土壤之上,我们应该怎么突破? 

Ricky:其实现在很多人都开始听了。我觉得这很像 Blues 刚传到英国的时候,Eric Clapton、Jimmy Page 这批人开始玩黑人音乐,他们一开始就是纯学黑人那样,慢慢他们在 10 年、20 年以后,做成了完全不一样的,真正引领英国的摇滚乐。所以我们没有必要想那么多,它慢慢自然就会越来越好。只要音乐好,只要有用心的人在做,势头肯定是好的。 

那么乐队本身要怎么突破呢?

杨策:太多要突破的了。我只能说大家都专注练琴吧。比如说你想做 R&B、Soul、Funk,那肯定得先练个三五年 Blues。练不同的乐器,练和声的走向,多去找一些国外的教材去练。你首先得有一定的音乐素质,要比平时的乐手厉害,就这么简单。那么你想要厉害,你首先就得静下心来练琴。你听一万遍,但只练一个小时那没用。但是现在这个时代真正专注练琴的人挺少的,这就很难突破。


Ricky:大家好像有那种心理,就是我不一定要练,我听、我懂就行了。大家都特别会说,但真正上手去做的人就很少。这可能跟现在流行的 Hip-Hop,以及新的电子音乐制作有很大的关系,因为你可以从网上下载所有的 Sample,大家就会觉得干嘛要去练真乐器?但其实如果你想真正做出一个好作品,你还是需要会乐器,包括国外好的制作人基本上都还是会以练乐器为主。 


没有明确的调式主音,全由节奏律动主导 —— 正如 Funk 音乐本身最大的特征一样,无论是舞台上的 Click#15,还是他们私下交流的状态,都是这般自由且松弛。Click#15 的音乐魅力显然不止于表面的华丽,更是把 Funky 态度融入生活方式的真实。

作为一支相对年轻的国内乐队,他们看待音乐的态度却是难得的冷静与耐心。无论是数年前站在 Livehouse 不足百位的乐迷面前,还是如今面对上千观众的大型舞台,Click#15 始终将作为乐手的音乐素养置于首位 —— 不断地练琴,从每场表演中得到进步。而比起许多乐队的极端自我,Click#15 对于自身的定位也有着折中态度:大众审美之上的个性体现是他们追求的音乐创作理念。

时常也会有人对于 Click#15 以「国内最好的 Funk 乐队」自称而提出质疑。但无可否认的是,他们的存在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并欣赏 Funk 音乐。正如他们自己所说:先学习而后摸索,找到自己的特点后,慢慢成为真正的引领者。看到 Click#15 现在所做的一切,足以证明他们所说的并不是夸夸其谈。

对了,Click#15 前不久刚刚发布了新歌《Think About It Twice》,据杨策所说,「这是一首比以往 Click#15 的歌曲还要轻松的歌」。如果你还没有去听的话,Get Your Funky Louder Now!

PHOTOGRAPHER Seekwh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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