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被授予 “ Geoffrey Beene 终身成就奖” 后,时隔两年,Rick Owens 再度收获了美国服装设计师协会 CFDA 颁发的 “ 2019 最佳男装设计师” 。即便在许多人眼中,这个品牌辉煌不再,如今沦为流行趋势之外的茶余谈资,然则不疯魔不成活的 Owens ,早就带领头披及肩直发、身套连体长裙、脚踩十厘米高跟鞋的男模们,震撼了整个巴黎,加上炭黑、尘灰、象牙白等 “第四性向” 色系的使用,为品牌堆砌出坚实的美学壁垒。最重要的是,过去的一十五载里,Rick Owens 从没牺牲自己独立设计师的身份讨好大众,亦未填埋前卫的艺术嗅觉去附庸潮流……

 

设计师 Rick Owens(图片来源:PRESTIGE)

 

 

墨西哥族裔的美国梦

 

如此思忖,Rick Owens 的专一甚至可以延续到多年置办的秀场上,守常不变地选址巴黎东京宫( Palais de Tokyo ),就连刚结束的 2020 春夏男装也没例外。从场地外厅观望,一根根高耸的石柱,与古希腊庙宇拥有极尽相似之处,去繁存简留下的是抹去凹槽的几何体。建筑的正墙面镶着工艺超凡的浮雕,岁月浸洗后的年代感清晰可见。

 

Rick Owens 2020 春夏东京宫场地布景(图片来源:La Mode en Images )

 

而 Rick Owens 的新系列便追溯历史的足迹,回到普埃布拉,一座他外祖母与妈妈曾经生活居住过的古老遗城。自墨西哥远道而来的四位音乐家,依次穿上金、银、黑、白的特制大褂,耳垂内嵌硕大的钉环,那是美洲印第安部落里最常见的妆点。他们似乎早就准备就绪,伴随 LAVASCAR(设计师妻子 Michèle Lamy 的乐队)的《Acceleration》背景旋律响起,强有力地敲打出阿兹特克庆典仪式上的传统节拍。

 

到场演奏的墨西哥音乐家们(图片来源:mode_f / instagram )

 

“将现代主义与墨西哥元素融为一体,是我渴望探索的。还记得母亲和她那些亮片外衣,我们将部分设计转化成了几何图案。” 顺石阶踱步而下的男模特们,让你嗅察到了一丝神秘。Owens 将代表 UFW 联合工农协会的雄鹰(也同时象征阿兹特克),挪至服饰胸前;类似 Bondage Pants 的拉链设计的连体服;场地中央矗立着艺术家 Thomas Houseago 根据阿兹特克象形文字打造的泥塑雕像……

 

UFW 联合工农协会 Logo(图片来源:Google)

 Thomas Houseago 打造的雕塑(图片来源:mode_f / instagram )

 

除此之外,男装新系列承袭了上个季度的华丽元素。夹克肩部锋利平直的外形轮廓,令人咂舌的恨天高筒靴,更惹眼的是如铠甲般闪亮的金属外套…… 置身 Rick Owens 的体系里,这些惹人耳目的跳脱元素,仿佛都合情合理地共存了。“ Cult Designer ” ,正是不少时尚媒体对他激进风格给予的赞许和添加的标签。

 

2020 春夏男装秀场(图片来源:VOGUE)

 

不仅敢于试探异域文化,Rick Owens 更让新系列看起来多了份政治意味,直指总统要在美墨疆界修砌高墙的想法。特朗普在 2015 年总统竞选时,就喊出 “在南部建造 ‘长城’ ,让墨西哥买单” 的美国式承诺。

 

新系列设计细节(图片来源:AnOther Man)

 

然则,体内传承着墨裔血脉的 Rick Owens ,对特朗普的外交宣言并不感冒,甚至还有些嗤之以鼻。Owens 的父亲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曾就职波特维尔公共法院系统,担任墨西哥工农移民的翻译;在普埃布拉度过童年的母亲,直到后来才搬迁到加利福尼亚居住…… 千丝万缕的家庭因素,唤起了Owens 的民族情怀,创作出 2020 春夏男装系列,设计师借外祖母的姓氏 “ Tecuatl ” 来命题,暗示两国无法分割的纽带关系,而墨西哥族裔早在百年前,就已是美国社会的组成群体了。

 

特朗普政策勾联起 Rick Owens 的民族情怀(图片来源:Mehdi Mendas)

 

 

“家具是我的高级定制”

 

看起来并不融洽的非主流元素,总能被 Rick Owens 奇妙地串联到一块儿,产生不明觉厉的化学反应。但你也许很难再找出几位像他那样的创意人士了。从建筑、艺术,到服装、家居,小至日常,大至空间,贯穿着自己生活的全部,在我看来,Rick Owens 才是个真正 “一体式” 的品牌,根基维系不变,元素开枝散叶。

 

 

Architecture(建筑)

 

行业里有不少研习建筑,再改行转投时装的创意人,Rick Owens 就是他们中的佼佼者。深受柯布西耶、赖特等现代主义建筑家启发的他,绝不只是看齐前人那不拘一格的理念而已,还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地提炼出极致简洁的裁剪与色彩,笔直锋利的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繁复。

 

Rick Owens 的服装设计和走秀场地充满建筑元素(图片来源:AnOther)

 

设计师在 2012 年,推出了一款取名 “ Brutalist Veils ” 的头套,意指六、七十年代以混凝土为主体的建筑风格 —— 野兽派(Brutalist Architecture);15 秋冬 Owens 涉入数千年前的玛雅建筑概念,是对已故大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发起的致敬。

 

12 AW 出现的 “ Brutalist Veils ”(图片来源:The Kinsky)

 

即便后来没有涉足相关行业,但建筑一直被 Rick Owens 视作自己精神世界里必不可缺的乌托邦。无论是黑白两色的宣传大片,还是构筑品牌门店,均削减去花里胡哨的装饰,强烈的现代主义流派视觉根深蒂固地渗透其中,足见建筑之于品牌的重要性。

 

Rick Owens 洛杉矶门店因建筑设计登上 Dezeen(图片来源:Dezeen)

 

 

Art(艺术)

 

环顾一众品牌,你会觉得 Rick Owens 好像离时装渐行渐远,创作的轨道也愈加偏离。这皆因设计师对艺术的喜爱,最终折射到每个标新立异的想法上。14 年春夏女装发布会,四十位从大学征选来的踢踏舞者,没有娇美的面容,就连最基本的体态都略带男子的壮硕。她们组成了模特团,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舞蹈表演震惊了巴黎媒体,告诉业界时髦该是坚持自我、拒绝流俗的。

 

更有媒体为 14 SS 打出了 “ Fxxk You, Fashion ” 的隐藏语(图片来源:Rick Owens)

 

紧随其后,15 秋冬男装秀场如同一场恶作剧般,当大伙儿还没缓过神来时,Owens 惊世骇俗地安排了真空裸露着裆部的模特出场,像极了 Robert Mapplethorpe 摄影中,挑衅大众审美的胶片定格。

 

Rick Owens 致敬 Robert Mapplethorpe(图片来源:Google)

 

不单如此,Rick Owens 同样热衷为自己设立个人雕像。06 年邀请杜莎夫人蜡像馆的专家,量身定做了 1 比 1 的仿真裸体装置,用于 Pitti Uomo 男装周期间的陈列展示。如果有机会前往他的品牌门店,你能有幸看到 Owens 仿照 Allen Jones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Hatstand》制作的作品,不同的是,桌椅面下被替换成了 Rick Owens 本人姿态的底座。

 

Allen Jones vs Rick Owens(图片来源:Google)

 

 

Collaboration(合作)

 

与其他品牌的跨界合作,不但没有限制 Rick Owens 的才华,反而让彼此在知名度与形象上,均有不少长进。撇开早年与 EASTPAK 发售的包袋系列,虽然彼时的 Owens 并未大火大热,却让他看到了跳出 “圈子” 重审市场的利弊。和德国运动品牌 adidas 签订结盟协约是从 2013 年开始的,接连几个季度推出抢购一空的联名款,开启了高级时装设计师涉水街头潮流的新纪元。

 

EASTPAK x Rick Owens

 

adidas x Rick Owens(图片来源:Rick Owens)

 

去年拉上拖鞋品牌 BIRKENSTOCK 夏日清凉了一把,新季度再搭档着 Champion 与 VEJA 亮相巴黎时装周。“记得 70 年代回墨西哥探亲时,表兄弟穿着 Champion 的 T 恤和短裤。这次我将运动服变成了长袍和缠腰布。”

 

BIRKENSTOCK x Rick Owens(图片来源:Rick Owens)

 

Champion & VEJA 分别同 Rick Owens 展开合作(图片来源:VOGUE)

 

 

Furniture(家具)

 

说到品牌逐渐成型的家具线,它可能是 Rick Owens 表达艺术沉淀的另一个出口,也是为何他能以艺术家的身份登上 Artsy 的网站版面。“我不是会制作晚宴礼服或手工串珠的那类人。” 接受洛杉矶当代艺术博物馆的采访时,Owens 引以为豪地表示,“家具就是我的高级定制( Couture ),雇佣有着特殊技艺的匠人,使用极为罕见的材质,创造出独一无二的物品。”

 

Rick Owens 的巴黎住所就能看出他对家居的追求(图片来源:Architectural Digest)

 

Rick Owens 尝试制作家具的想法还要从 2007 年说起。“那时候,我联想到了洞穴里火堆旁,覆盖着皮草的岩石。” 如今敦厚的巨石状产品已成他们的标志。令人生畏的是 Owens 反常规的设计理念,其出发点并非围绕生活,而是纯粹地根植艺术,不纠结舒适与否,重要的是怎样雕塑化。臻选水晶、大理石、玄武岩、雪花石膏等材料,辅以骆驼毛、驼鹿角的装饰,几经打磨后陡增原始部落的粗犷感,彰显文明与自然碰撞的野性。

 

Rick Owens 的家具拥有特殊质感(图片来源:W Magazine)

 

Rick Owens 家具线获得不少艺术馆的青睐(图片来源:PIERRE MARIE GIRAUD)

 

 

Glunge(优雅 + 垃圾)

 

这是个衍生词拆解开来即为 Glamour 和 Grunge。创于 90s 初期,紧身的机车皮夹克,不修边幅的短袖,破烂的收腿牛仔裤,Rick Owens 其实还是个骨子里藏着摇滚基因的品牌。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好莱坞明星成了他的座上宾,那些人对品质的要求,显然远高于洛杉矶的潮流青年们。

 

01 年 Kate Moss 穿着颓靡的 Rick Owens 登上法版《 VOGUE 》(图片来源:VOGUE)

 

慢慢地,不再满足单一形式的 Owens ,开始着手使用欧根纱、鸵鸟皮等细腻又奢华的面料,狡猾地结合进设计师独特的街头感,配上非传统的版型。这种设计也随着时间逐渐 “变本加厉” ,浓郁的品牌文化吸引了一批自带邪性的忠实追随者。

 

后来的 Rick Owens 用料愈加华丽(图片来源:Rick Owens)

 

 

History(历史)

 

作为一个优秀的设计师,Rick Owens 非常注重文化根源的深挖。假如说他是最早将 “暗黑哥特” 搬进时装周的人,这答案想必无需争论。品牌过往系列中,经典形象直可追溯到中世纪的日耳曼部落分支,哥特人。该族群的男子装扮不为性别所约束,留着未经整修的碎长发,没及脚踝的 One Piece ,蹩脚的厚底高跟鞋,这些特征一应俱全地成了 Owens 的灵感来源。还记得去年女装秀场中,那场燃着熊熊烈火的大型 “祭祀” 吗?新一季也没有落下悠久的美洲文明,若说 Rick Owens 的品牌充满着历史感,确不为过。

 

Rick Owens 多次哥特式献祭(图片来源:The New York Times )

 

 

Michèle Lamy(妻子)

 

这个面相并不讨好的 “女祭司” ,被巴黎媒体赞誉为最会穿 COMME des GARÇON 的人,可见她非同寻常的驾驭能力。固然会有反对声,你却无法掩盖 Michèle Lamy 为先锋设计( Avant Garde ),特别是暗黑哥特时装化起到推波助澜作用。

 

CdG 是 Michèle Lamy 除 Rick Owens 以外的最爱(图片来源:The Cut )

 

额头的一撇直线纹身,拉至眉心正中,乌紫的唇色和眼线,满口镶金的牙齿,刻意将每根手指染成烟熏色,总是叠戴着不同质地的戒指,Michèle Lamy 浑身上下的首饰妆点,较之丈夫 Rick Owens 算是复杂到锦上添花了,让人大老远即能分辨这世上独一份的打扮。

 

Michèle Lamy 与 Rick Owens 一直出双入对(图片来源:Le 21ème)

 

Lamy 乃是 Rick Owens 的最佳诠释者(图片来源:Manuel Pallhuber)

 

没有 Michèle Lamy 就没有 Rick Owens ,这话丝毫没有夸大其词。身为幕后操盘手,她不但掌控着品牌运营的全局,还是打通 Owens 任督二脉的缪斯,就连日后顺势而起的 Gareth Pugh 、Ahmed Abdelrahman 等新晋设计师,都供奉其为教母,江湖地位毋庸置疑。

 

比丈夫还受粉丝追捧,坐拥 A$AP Rocky 和吴赫

 

不忘提携后辈 Gareth Pugh(图片来源:Google)

 

 

Tommy Cash(歌手)

 

“ Tommy 的音乐是私密的、原生的、现代的、怪异的。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他。” 不难看出,Rick Owens 溢于言表地欣赏这位爱沙尼亚说唱歌手。不光让他担当秀场模特走上品牌 19 春夏男装 T 台,在其发行的单曲《 Mona Lisa 》中献声抽象的独白,设计师还帮助 Tommy Cash 完成了跨界艺术的梦想。那场名曰《 The Pure and The Damned 》的联展,仿若光明与黑暗的两相対歭,Cash 便是那个多彩版的 Owens 。

 

 

Tommy Cash 如今是 Owens 的新缪斯(图片来源:Rick Owens )

 

 

Politic(政治)

 

除却方才结束的男装秀上,Owens 借助设计质疑美国总统特朗普针对墨西哥的手段以外,其实早在 16 春夏系列发布会中,与品牌常年合作的男模特 Jera Diarc ,就自行高举着 “ PLEASE KILL ANGELA MERKEL NOT ” 的手写标语入场,表达对欧盟处理难民关系不得当的愤怒,希望德国领导人默克尔出面解决问题。尽管 Rick Owens 非常恼怒,并澄清此举与立场无关,但这出突发事件无疑增加了品牌牵涉的政治属性。

 

Jera Diarc 让品牌占据了当日各大时装媒体的头条(图片来源:Time)

 

 

 

纵然,生活于流媒体时代,即使每日忙不迭地阅览讯息到麻木,面对分秒变换的潮流风向,我们也很难确保自己依然不为所动。在 Rick Owens 走过频频大卖的全盛时期后,不知还有多少人会一如既往地追随它探索未知的脚步。

 

但能肯定的是,把与绝大多数风格大相径庭的 Rick Owens ,放置当下的时装语境里,那份不随波逐流的坚持,让他当之无愧地成了我心中 “最佳设计师” ,没有之一。